中午这一顿，四个人轮着敬酒，赵力雄喝得高兴，直接趴了桌。他们把醉醺醺的赵力雄送回屋，交给婶婶照看。四兄弟又端着茶杯坐回客厅，接着聊。
聊到深处，赵学文看向赵曙光，问：“二哥，你往后打算咋整？”
赵曙光先瞄了一眼去厨房倒水的冯晓兰，压低了声音说：“我本来打算去兵团，可前段时间我爸病了，没去成。现在晓兰姐要去陕北队，我陪她一块儿去。同行还有我同学伍红兵他们几个。”
“我走了以后你们在家自觉点。学文我倒是不心，解放跟天亮你俩，少惹事，别打架。”
赵解放和赵天亮一听这话，知道二哥不久就要离家，老老实实地点头。
气氛有点沉闷，赵学文索性把自己打算也摊开了：“我明年开春之后，应该就回去了。”
“啥？你还要回去？”
赵解放嗓门一下就大了：“不行！我不同意！以前你岁数小，没人照顾，去冰城也就去了。可现在我们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大姐他们肯定也不会答应。”
“解放说得对。学文，你小哥我也不同意。”赵天亮跟着附和。”行了，天亮你别瞎掺和。你俩先听听学文咋说的。”还是赵曙光稳得住，开口把俩人劝住。
俩人安静下来，赵学文这才接着说：“你们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了少被学校管着，去冰城报到直接上了五年级。今年正好初中毕业。现在学校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学，就算开学了，以后可能也不让考高中了。”
“我年纪又不够部队招兵。下乡的话，我就不去给农民伯伯添乱了。前阵子同学来信，说他们街道已经开始动员下乡了。我想着，要是不行，脆先去兵团，等年纪到了再当兵。”
话音一落，“哈哈——”
几个人不知道想到了啥，全笑出了声。赵学文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冯晓兰端着茶杯走回来，见几人笑成这样，忍不住问：“曙光，你们笑啥呢？”
赵学文抬头接话：“晓兰姐，我跟你讲——”
赵天亮没等赵曙光张嘴，自己先把话头接了过去。
说赵学文以前参加过学校组织的农活实践，那是学校带着学生去帮老乡种玉米。头一回这种活的赵学文觉得新鲜，仗着自己力气大、身子骨结实，兴致一上来就吭哧吭哧挖了不少坑。
结果坑挖得太深，本用不上。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挖了好几个大深坑，最后只能一个个填回去。可当地的乡亲们见他年纪小，活又卖力又麻利，不但没埋怨，反倒一个劲地夸。
有几个大娘和年轻媳妇看着赵学文那长得精神又讨喜的模样，还笑着逗他，说想招他当孙女婿、当女婿。
冯晓兰听完这茬，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不对，学文，你刚才说你初中已经念完了？”
赵天亮和赵解放这才反应过来，赵学文已经毕业了。两个人眼睛瞪得溜圆，愣愣地看着他。
这俩人本该上初三的年纪，现在却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赵曙光也就惊讶了一小下，接着又问：“这事儿你跟大爷爷他们提过没有？”
“还没，等时机到了再说吧。现在还不好说。”赵学文回了句。
赵曙光看着面前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弟弟从小乖巧讨人喜欢，却因为没人照顾，早早被送到了冰城。现在又要小小年纪去边疆扎、建设祖国。
之前有同学从边疆来信，说那边子苦得很。赵曙光想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又想起一茬：“哎，不对啊，学文，你走的时候不是办的休学吗？你档案现在怎么弄的？”
“啊？”赵学文愣了下，回道，“当时走得急，为了方便上学，我这边档案和户口一直留着。到了冰城又重新办了一份，入了那儿的户籍。”
“那好办啊，真要是情况不对，你就回来用这边的户口接着上学，等年龄到了再去当兵也行。”
“对，二哥这个主意好。学文，听二哥的准没错。”
赵解放和赵天亮本来还担心赵学文要下乡的事，一听赵曙光能想办法帮他躲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赵学文心里明白，这事要是搁在赵曙光自己身上，或者赵天亮、赵解放遇到，他们本不会想着走这条路子。
他没直接回绝，笑了笑，把话头岔开了。
要是在那边没朋友，他可能真会听赵曙光的，天天跟着三哥和钟跃民一块儿上学下学，子也不赖。
可他在冰城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刘振兴、齐勇那帮兄弟，还有让他惦记的何凝之。
眼瞅着天色不早了，赵学文和赵解放没跟还在屋里歇着的赵力雄打招呼，直接往回走了。
刚进大院，袁军就蹿出来把俩人拦住了。”学文，解放，你们可算回来了。哥们儿等得都快急死了。走，赶紧跟我去跃民家。”
“啥事儿这么急？”
赵学文和赵解放一脸懵，就这么被袁军拽走了。”学文，解放，你们总算回来了。刚才我还想着你们要是回不来，这事儿就来不及了。”
“那还磨蹭啥，哥几个赶紧动手吧。”
钟跃民话音刚落，路上早听明白情况的赵解放，连坐都没坐下，立马眉飞色舞地拉着钟跃民他们往外走。
院子食堂今天搞了个小庆功宴，钟跃民他们仨听说了这事，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是要去弄点酒和花生米，给回来的赵解放接风洗尘。
几个人溜到食堂宴会厅门口，赵学文和那个出身不太好、但能混进圈子的郑桐负责望风。赵解放、钟跃民、袁军三个人每人挎着个包，包里塞着饭盒，猫着腰往里摸。”你们嘛的？”
“来帮忙的，嘿嘿。”
“行，去把椅子摆整齐。”
院里的人，不一定都认得赵学文，但要说赵解放他们仨，那真是没人不认识的——院里的孩子打架惹事， ** 都少不了这几个货。食堂主任心里门儿清，知道这帮小子过来绝对没好事，但也不戳破，脆把其他人支到后厨去，省得碍事。
赵解放几个还以为蒙混过关了，瞅见宴会厅空荡荡的，立马拉开包，花生米、炒菜什么的，一股脑往饭盒里扒拉。”咳咳！跃民，袁军，你们那边摆好了没？”
“咳咳！还差一张椅子。”
“咳咳！我这快了。”
没一会儿工夫，三个人挎着鼓囊囊的包，怀里还各自揣了只用报纸裹着的烧鸡，弯着腰、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跟赵学文、郑桐碰了头。”学文，郑桐，走，赶紧走。”
几个人一路溜到郑桐家。郑桐家不大，两间小屋子，自打他爸妈和妹妹走了，书也被收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住，屋里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跃民，袁军，郑桐。”
“你们几个从哪发的财？”
钟跃民他们正忙着摆盘，赵学文回家了一趟，顺便把赵静和李和平也带过来了，还给家里留了张条。赵静一进门，瞅见这满桌的好菜，忍不住打趣。
她念叨了一路，这时盯着那几样眼熟的烧鸡和菜式，忽然叫了起来：
“啊！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去食堂宴会厅了？我说刚才问学文，他死活不说呢。呵呵，你们可真行啊。”
钟跃民他们仨光笑不说话，赵解放倒是嘴欠，习惯性地怼了一句：
“怎么着，嫌弃啊？不吃拉倒，正好哥们还怕不够分呢。”
“想得美，我才不走呢！”
就这么嘻嘻哈哈的，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小灶。
——
食堂那边，新来的班长发现菜少了，急急忙忙跑去找主任：
“姑……不是，主任，刚才那仨小子本不是来帮忙的，他们偷了菜和烧鸡，还有酒，赶紧派人去追回来吧。”
“追？追什么追？刚才有人来过吗？”
食堂主任瞪了他一眼，又把他拽到墙角，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那仨孩子是谁吗？”
他把三个人的家底飞快讲了一遍，说到赵解放的爷爷时，还抬手往上指了指。接着又说：
“我前任就是因为拦过一个也这种事的孩子，没几天就被调走了。那孩子背景还没这几个硬呢。”
“你以为别人为啥都装没看见？为啥每次做饭都得特意多做点？你要是不想让你姑父我跟着倒霉，现在就去追吧。”
姑父那话一落，食堂班长脑子里立马转了起来。他现在工作稳当，刚娶的媳妇肚子也大了，啥都不缺。转过身就冲外头喊：“小李，咋回事？外面那三只烧鸡两瓶酒还没摆齐呢，赶紧补上。”
“得嘞班长，这就弄好。”小李应了一声，从后头拿出早就备好的酒菜，快步端到大厅摆上。
食堂主任瞅着班长这反应，挺满意，拍了拍他肩膀，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下班把你媳妇带上，你姑前两天弄了俩猪蹄，专门给她补身子的。”
这边赵学文跟钟跃民他们吃完晚饭，听说晚上要放电影，也没在郑桐家多磨蹭。几个人纷纷站起来。”哥几个，酒足饭饱了吧？走着，电影快开场了。”
“成啊，还磨叽啥？我听说了，今儿放《地道战》，里头的游击队可猛了，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地道战，地道战——”袁军早从爹那儿知道了片名，忍不住张嘴就唱起来。
到了大院 ** ，地儿已经挤满了人，大人小孩乌泱泱一大片，热闹得很。钟跃民、赵解放碰上认识的大院子弟就打招呼，连赵静也跟院里几个女孩聊了几句。
电影一开演，闹哄哄的 ** 一下子安静下来。这片子搁赵学文眼里，说实话有点没劲。但这种大人小孩挤一块儿看电影、时不时跟着剧情喊两嗓子的热闹劲，搁他这经历还真头一回碰上。
他也有点低估大伙儿对电影的痴迷。从头到尾，一直到放映员把机器收好，人群才慢慢散了各回各家。
第二天没啥事，一班人又聚在赵解放家里头。
大人不在家，谁也不用装客气。一个个挑了最舒服的姿势，瘫在沙发上。”四个五。”
“六个八。”
“我开。”
“我开。”
客厅里，就赵静跟李和平还在捧着书不肯放，剩下几个人抓了几副扑克凑一块儿玩猜牌——也有人叫玩赖、扯大炮。
赵学文本想把斗地主、升级、牛牛、炸金花这些玩法教给他们，但转念一想，这个年代娱乐少，这些玩法赌性又重。万一让人盯上举报了，以现在这形势，就算老爷子出面，一顶“毒草”帽子也跑不了。
虽说那时候没摄像头，但人家真要查你这点事，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中午几个人去食堂随便打了点饭菜回来吃，又一直玩到傍晚。”哥几个，快开饭了，这把是最后一把。要是你们还让着我，那就别怪弟弟我不客气了啊。”
眼瞅着到了饭点，赵学文看着对面一圈脸上贴满纸条的人，嘴角勾起一道坏笑，接着又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哎，我都说了我不会玩，你们非拉着我。”
跟赵解放他们打牌，赵学文压没出全力。可他重生之后记性好得离谱，每回别人往桌上甩牌，他光凭牌背上的花纹就能把各家的牌记个七七八八，本不给他们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