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青萝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是恨不得把门板拍碎的砸法,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火烧眉毛的急迫。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上辈子养成的警觉让她在瞬间就清醒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董卓进城了?父亲出事了?还是——
“姑娘!姑娘!”青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郎君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蔡昭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门口,拉开门。青萝站在门外,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显然是在活的时候听到消息就跑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蔡昭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刚才,天还没亮的时候来了几个宫里的使者,说陛下召见,郎君连早饭都没吃就被带走了。”青萝急得快哭了,“姑娘,郎君会不会有事?”
蔡昭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开始穿衣服。她的手很稳,系带子、整衣领、梳头发,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不对,时间不对。上辈子董卓进京是在八月,现在才三月,还有五个月。父亲被董卓强行征召是在董卓进京之后,也不该是现在。那么问题来了——现在才三月,灵帝刚驾崩没几天,朝中还是何进和宦官们在斗,谁会在这个时候天不亮就把父亲叫进宫?
除非——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青萝,”她一边系腰带一边问,“来的人有没有说是哪个衙门的?”
“说了说了,说是尚书台的。”
蔡昭的手微微一顿。
尚书台。荀彧的地方。
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荀彧不是坏人,上辈子还帮过蔡家,如果是他派人来叫父亲,至少不会是坏事。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荀彧如果要见父亲,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门,何必天不亮就派人来请?这种做派,倒像是——
像是不想让什么人看见。
蔡昭穿好衣裳,快步走出房门。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她推门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桌上的茶盏还是昨天晚上的,茶渍已经了。书案上摊着一卷没来得及收起的竹简,是父亲最近在读的《春秋》,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桓公十年”,上面用朱笔批了两个字——
“危矣。”
蔡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大步朝府门走去。
“姑娘,您要去哪儿?”青萝小跑着跟上。
“去尚书台。”
“可是姑娘,您还没吃早饭——”
“不吃了。”
蔡昭走到府门口,刚要迈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不是别人,是蔡府的管家蔡安。五十多岁的老仆,在蔡家伺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了,腰背也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
“姑娘,”蔡安挡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说,“郎君走之前留了话,说让您今天哪儿都别去,在家等着。”
蔡昭皱了皱眉:“父亲还说什么了?”
“郎君说——”蔡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如果午时之前他还没有回来,就让姑娘带着青萝从后门走,先去城南纸马铺找王赵氏,其他的不用管,他会安排。”
蔡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话不对。这哪里是去宫里议事,这分明是交代后事。父亲走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安叔,”她的声音沉下来,“父亲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蔡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郎君走的时候,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老奴在郎君脸上只见过一次,就是夫人走的那天。”
蔡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母亲走的那天。那是父亲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天,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平静——一种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压到了最底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父亲以为自己会死。
蔡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不能在门口站太久,不能让别人看出蔡府的不对劲,更不能让那些可能正在暗处盯着蔡府的人看出端倪。
“好,”她说,“我回去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慢,甚至还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姿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蔡安看着她的背影,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小娘子,比她父亲还能扛。
回到房里,蔡昭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上辈子就恨透了这种感觉——明明知道要发生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像一辆失控的马车一样冲过来,把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碾碎。这辈子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自己可以提前布局,可以避开那些坑,可以保护父亲。
可是她忘了,历史的大势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董卓还是要进京,朝廷还是要乱,父亲还是会被卷入这场他本不该卷入的风暴。她可以改变一些小事,比如卫仲道的药方,比如王赵氏的房租,但那些大事——
那些大事,像一座座大山,她搬不动。
“姑娘,”青萝在门外小声说,“您别怕,郎君一定会回来的。”
蔡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怕。她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她只是觉得有点累,像是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了一盘永远赢不了的棋。
但累归累,棋还是要下的。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她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荀彧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荀侍郎,我父亲是个好官,但好官不一定有好下场,您比我清楚。
第二句:我父亲若有事,蔡家上下三十七口,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记住今天。
第三句:荀侍郎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封口,叫来青萝。
“把这封信送到尚书台,亲手交给荀侍郎。如果有人拦着不让进,你就说——”她想了想,“你就说‘蔡小娘子说,上次的话还没说完’。”
青萝接过信,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蔡昭站在窗前,看着青萝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她其实不指望这封信能起什么作用。荀彧是什么人?颍川荀氏的子弟,未来的王佐之才,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的几句话吓住?她写这封信,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表态——
蔡家不是好欺负的。
上辈子父亲太软了,被董卓一吓就去了,被王允一吓就认了,从头到尾都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辈子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蔡家有个不好惹的女儿,谁想动蔡家,先掂量掂量。
这封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尚书台就来了人。
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