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咳嗽声,是记忆里的。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穿过生死,落在她耳畔,轻轻的、克制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
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蔡昭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碧色帐顶看了很久,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她第一次见到卫仲道,是在她十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是她的丈夫,只知道父亲说要带她去卫家做客,让她穿得体面些,说话要懂事,不要给蔡家丢脸。
她那时候已经是个很懂事的小娘子了。
五岁学琴,七岁通音律,十岁就能在客人面前弹一曲完整的《高山流水》,指法精准得让在场的大人们啧啧称奇。
她穿着鹅黄色的新衣裳,头发梳成双环髻,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笑不露齿,行不摆裙,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卫家的宅子比蔡家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她被安排在后院的花厅里等着,大人们在前面说话,小孩子不用参与。
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茶水和点心,不敢吃,怕弄脏了衣裳。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精致的小瓷人。
然后她听见了咳嗽声。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咳,是很小心的、压着嗓子的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想把什么从腔里咳出来又咳不出来。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花厅的侧门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下青色的血管。
眉目清秀,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极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咄咄人的好看,是温润的、净的、像山间溪水一样的好看。
他正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微微发抖,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手帕藏到身后,像是怕她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是蔡家的小娘子?”他问,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温和。
蔡昭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表情恰到好处地乖巧。
少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斟酌一下。他坐定之后,又咳了两声,这回没藏,大概是觉得藏也没用。
“你不用那么拘束,”他说,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还热着,你尝尝。”
蔡昭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多谢公子,我不饿。”
少年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生动的气息。
“你明明想吃,”他说,“你的眼睛刚才看了桂花糕三次了。”
蔡昭的脸微微一红。
她确实想吃。出门的时候没吃早饭,父亲说空腹赴宴显得有诚意,她饿了一早上,那碟桂花糕从端上来开始就一直在勾她的魂。但她不敢吃,怕吃得不得体,怕嘴角沾了糕饼屑,怕被卫家的人笑话。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直接放在她手边。
“吃吧,”他说,“这里没有别人,没人会看见。”
蔡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很单纯的、想让客人吃到桂花糕的诚意。
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
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少年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一块,但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又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
“你是不是生病了?”蔡昭忍不住问。
“老毛病了,”少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碍事,习惯了。”
蔡昭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老毛病”,什么叫“习惯了”。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风。她在家里面前的大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对她有要求,每个人都觉得她应该更优秀、更完美、更懂事,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什么都没要求她,只是把一碟桂花糕放在了她手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卫仲道,”他说,“你呢?”
“蔡昭。”
“昭,”他念了一遍这个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月昭昭,光明坦荡。”
十岁的蔡昭不懂什么叫“月昭昭”,但她觉得从这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让人舒服。
那天她在卫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大人们在前面的宴席上喝酒谈天,她和卫仲道在后院的花厅里说了很久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正经话,就是小孩子之间的闲聊,她说她每天要练两个时辰的琴,手都磨出茧子了;他说他每天要喝三碗苦药,苦得舌头都麻了。
她抱怨父亲太严厉,他笑着说天下的父亲都一样严厉。她问他为什么不出去玩,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说走快了会喘。
她那时候不知道,“走快了会喘”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少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太久,他的人生被圈定在一座又一座宅院之间,读书、喝药、咳嗽,复一。
但她从未从他脸上看到过任何怨怼的神情。
他总是笑着的,温和的,从容的。他会在咳嗽的间隙跟她说话,会在喝完药之后皱眉说一句“真苦啊”然后自己先笑出来,会指着窗外的海棠花说“你看,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好”。
他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那天傍晚,蔡邕来接她回去的时候,卫仲道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槛里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蔡小娘子,”他说,“下次再来玩。”
蔡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卫家玩了。下一次去卫家,是五年后,她十五岁,穿着嫁衣,嫁给了这个少年。
而那个时候,他已经病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