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府邸东边，三间明轩，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蔡昭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低沉浑厚的是她父亲蔡邕，另一个清朗温和的，她一时没听出来是谁。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的声音早就模糊了。
“昭儿来了？”蔡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欢喜，“快进来。”
蔡昭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简朴而雅致，北墙挂着一幅古画，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墨迹未。蔡邕坐在书案后面，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庞方正，三绺长须，眉目间有一股儒雅的英气。
他旁边的客席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容清俊，目光温和，穿着深青色官袍，腰佩银印，气度不凡。
蔡昭看了那青年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她认识。
不是上辈子认识，是这辈子还没见过，但她上辈子听说过。这人后来官至九卿，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且在很多年后，她父亲死后，正是这人的一封信保住了蔡家最后的体面。
她竟然记不清他的名字了。上辈子记了太多东西，反而把一些该记的给忘了。
“昭儿，这位是荀侍郎，”蔡邕介绍道，“尚书台荀侍郎，字文若。”
荀文若。
荀彧。
蔡昭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荀彧，颍川荀氏，曹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王佐之才。但上辈子她父亲死的时候，荀彧还只是尚书台的一个侍郎，人微言轻，却还是冒着风险替她父亲说了话，让蔡家没有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个人，是蔡家的恩人。
但此刻，年轻的荀彧还不到三十岁，眉宇间已经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质。他看着蔡昭，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期待已久的珍品。
“这便是令爱？”荀彧微笑道，“久闻蔡中郎令爱才名，今一见，果然——”
“果然是个普通人。”蔡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蔡邕的笑容僵在脸上，荀彧的温和目光微微一顿，连站在门口的青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蔡昭面不改色。她进门之前就想好了，这辈子不当才女，那就要从子上掐断所有可能产生“才名”的机会。今天来的这个人是荀彧，未来的朝廷重臣，他的评价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洛阳。只要他对她失望，那句“蔡中郎令爱才名”就不会传出去，她的子就能清净。
“普通人？”荀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失望，倒有几分好奇，“蔡小娘子何出此言？”
蔡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会背诗。”
荀彧挑眉。
“不会弹琴。”她又补充。
蔡邕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
“不喜欢读书。”她继续补充。
荀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端庄。
“昭儿！”蔡邕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蔡昭转头看向父亲，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上辈子她太了解父亲了，他不是坏人，甚至不是那种迂腐的严父，他只是太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作品。他爱她，但他的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她的优秀。
“父亲，”她说，“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蔡邕气得胡子都在抖。他今天特意请荀彧来，就是想让女儿在朝廷新贵面前露个脸。
荀彧出身颍川名门，学识渊博，眼界极高，能得他一句夸奖，女儿的名声就能在洛阳传开。他费了多大的心思才把人请来，结果女儿一进门就说自己不会背诗不会弹琴不喜欢读书？
“小娘子说不会弹琴，”荀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我听说蔡中郎的七弦琴，整个洛阳能弹好的人不超过五个，小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蔡昭心想，上辈子的确是这样，但这辈子不打算弹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于是她换了个说法：“琴是父亲让我学的，我自己其实没什么兴趣。您知道吗，学琴最折磨人的不是练指法，是每次弹错了都要被纠正，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针在你背后戳一下，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荀彧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微微一怔。
蔡邕也没想到，怔怔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所以您看，”蔡昭摊了摊手，“我不是什么才女，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娘子，不想背诗不想弹琴不想读书，只想每天吃饱了晒太阳。我父亲把我夸大了，您别信他。”
说完，她朝荀彧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且慢。”荀彧叫住了她。
蔡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荀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上辈子没有听到过，因为上辈子她完美地弹了一首曲子，完美地背了几首诗，完美地展现了蔡家的才学，荀彧没有机会说这句话。
但今天，她不完美了，荀彧反而说了。
“小娘子，”荀彧微微一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的这番话，恰恰证明了你不普通？”
蔡昭愣住。
“普通的小娘子不会在意‘被纠正’这件事，”荀彧不紧不慢地说
“她们练琴，练错就练错了，不在意，不纠结，自然也不会说出‘有人在背后戳针’这种话。你之所以觉得被纠正像被针戳，恰恰是因为你听得太准了，准到每一个细微的偏差都让你难受。”
蔡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你不会弹琴，”荀彧继续道，“但如果你真的不会弹，你不会知道‘纠正’是什么滋味。真正不会弹琴的人，连错在哪里都听不出来。”
蔡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想到，她精心设计的“摆烂发言”，竟然被荀彧一句话就拆穿了。
荀彧看着她这副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向蔡邕，郑重其事地说：“蔡中郎，令爱果然不凡。不是因为她会弹琴，而是因为她对琴的感知已经深到了骨子里，深到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蔡邕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欣慰的复杂变化，最后捋着胡子笑了起来：“文若慧眼，昭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
蔡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