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蔡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岁，穿着鹅黄色的新衣裳，坐在卫家花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侧门边传来咳嗽声，她转头看过去，月白色深衣的少年站在那里，用手帕捂着嘴，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吃吧，”他说，“这里没有别人，没人会看见。”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少年看着她吃，忽然说了一句她上辈子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昭儿，”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这辈子，换我来找你了。”
蔡昭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碧色帐顶上，海棠缠枝纹银线勾边，穗子上的碧玉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这辈子，换我来找你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心跳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天一早，蔡昭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不是府里的喧哗，是街上的。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在喊、在敲锣，动静大得像过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继续睡。
“姑娘！姑娘！”青萝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止不住的恐慌，“出大事了！”
蔡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摆了摆，意思是“天大的事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真的是天大的事！”青萝急得直跺脚，“陛下——陛下驾崩了！”
蔡昭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十三岁少女的锐利。
“陛下驾崩了？”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说是突然不行了，太医都没来得及。”青萝压低声音，“现在满城都在说，新帝年幼，何进要掌权了，还有人说——”
“行了，”蔡昭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
“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让人听见了是要掉脑袋的。”
青萝赶紧捂住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蔡昭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敲着。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上辈子的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一件一件地自动归位。
中平六年，汉灵帝驾崩，少帝刘辩即位，何进辅政。
然后何进被宦官所，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天下大乱。
她父亲蔡邕被董卓强征入朝，从一个淡泊名利的大儒变成了董卓身边的近臣。
后来董卓被诛，王允掌权，她父亲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叹被下狱，最终死在狱中。
那是她上辈子命运的转折点。如果没有董卓，她父亲不会死，她不会在父亲死后孤立无援，不会被匈奴掳走，不会在草原上度过那漫长的十二年。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灵帝驾崩开始的。
“青萝，”她忽然开口，“父亲呢？”
“郎君一早就被叫去宫里了，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蔡昭点了点头，下了床，走到窗前。街上确实很乱，她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马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洛阳城，这座东汉最繁华的帝都，即将迎来它最黑暗的岁月。
而她，就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上辈子她在这场风暴里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比所有人都多活了几十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崛起、谁会在什么时候倒下，她知道哪些坑不能踩、哪些人可以信任。
这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青萝，”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萝从未见过的笃定，“帮我更衣，我要出门。”
“出门？去哪里？”
“去城南的纸马铺。”
青萝瞪大了眼睛：“纸马铺？姑娘，您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蔡昭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纸马铺是卖香烛纸钱的，灵帝驾崩，全城都要服丧，纸马铺的生意会好得不得了。但这不是她要去的原因。她要去的原因是，城南那家纸马铺的老板娘，上辈子救过她的命。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在匈奴十二年，被曹赎回中原的时候，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是那个老板娘收留了她一夜，给她煮了一碗热粥，还把自己女儿的衣服借给她穿。那碗粥是她那一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后来想报答那个老板娘，但已经找不到人了。战乱之中，有些人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辈子，她想早点认识那个人。
蔡昭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青萝从侧门出了府。街上果然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神色慌张的百姓和疾驰而过的车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纸马铺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堆着成捆的香烛和纸钱，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门口整理纸钱，她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灰，但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个能的人。
“老板娘，”蔡昭走过去，声音不大，“我要买些香烛。”
女人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小娘子要什么样的？有上好的檀香，也有——”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因为蔡昭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铜钱，不多不少，正好是这个月房租的数目。
“这些钱，买你店里最贵的香烛。”蔡昭把钱放在柜台上。
女人看着那把钱，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这个小娘子给的钱，刚好够她补上这个月的亏空，不多一文也不少一文，像是算准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