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站在巷子的拐角处,身后是一面爬满青藤的老墙,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静得不像真的。
蔡昭下意识地想转身走,但她的腿比上次还不争气,一步都迈不动。
卫仲道看着她,那双净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他把它们压得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一只蝴蝶。
“昭儿。”
蔡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蔡小娘子”,不是“蔡姑娘”,是“昭儿”。
这个名字,这辈子只有她父亲和极亲近的长辈会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世家公子,不应该这么叫她。
除非——他上辈子就这么叫过。
上辈子她嫁过去之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就是“昭儿”。他说“昭儿”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念一首诗。
“卫公子,”蔡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仲道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温润的、净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风。
“在等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我猜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弯,那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但也不像是在说实话。
蔡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青萝目瞪口呆的事。
她走到卫仲道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卫仲道整个人僵住了。
蔡昭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指腹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那跳动很弱,比正常人的脉搏慢得多也软得多,像是一条快要涸的小溪还在倔强地流淌。
上辈子她学过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照顾他。她学了一整年,学得比弹琴还认真,但学的越多留住他的希望就越少。
“你的脉象比真差,”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卫公子,你跑这么远来洛阳,你母亲知道吗?”
卫仲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知道,”他说,“我跟她说,我要来洛阳抓药。”
“抓药?”蔡昭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药呢?”
“抓了,吃完了。”
蔡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个人说谎的水平跟上辈子一样差,上辈子每次偷跑出去看花被张氏发现,都是这副表情,诚恳得不像在说谎,但破绽多得像个筛子。
“卫仲道,”她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到底来洛阳做什么?”
卫仲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青藤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我来看看你,”他终于说,“看看你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蔡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这辈子。
他说了“这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她看着卫仲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少年的青涩和腼腆,有的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才会有的、深沉的、克制的温柔。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梦,不是错觉,不是她想太多。
他真的回来了。
跟她一样,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到了这个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蔡昭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她不能在一条巷子里哭,不能在青萝面前哭,更不能在卫仲道面前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然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卫仲道愣住的话。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她说,“你上辈子都没能活过十七岁。”
青萝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听不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没能活过十七岁”——这分明是在咒卫家公子早死!
但卫仲道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蔡昭,看着她强装冷酷的表情下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这辈子,”他说,“我会好好活着。”
蔡昭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瞪着卫仲道,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在许诺,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你怎么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的肺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上辈子请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都治不好,这辈子——”
“这辈子我找到了一个大夫,”卫仲道打断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一个上辈子没来得及找的大夫。”
“谁?”
卫仲道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蔡昭。蔡昭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这个名字她认识。
上辈子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匈奴的草原上,从一个被掳来的老中医嘴里听到的。
那个老中医说,天下能治肺痨的人只有一个,是他的师父,住在益州的深山里,但他师父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之前没有把那个方子传下来。
她当时听完之后,在帐篷外面坐了一整夜,对着草原上漫天的星星,哭了很久。
如果那个方子还在,如果那个师父没有死,如果她能早几年找到他——卫仲道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现在,卫仲道把那个名字放在了她面前。
她上辈子找了半辈子都没找到的人,这辈子卫仲道自己找到了。
“你……”蔡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去年冬天,”卫仲道说,“我派人去了益州,在山里找了三个月,找到了他的徒弟。那个徒弟虽然没有拿到方子,但记住了师父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把那些话拼凑起来,找到了一个方子。”
“有效吗?”
卫仲道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蔡昭心脏发紧的东西。
“有效,”他说,“吃了两个月,今年冬天没有咳血。”
蔡昭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上辈子她为了治他的病,翻遍了所有的医书,问遍了所有的大夫,最后什么都没用上。这辈子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他自己已经把路铺好了。
“卫仲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仲道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让蔡昭整个人都震住的答案。
“建安十七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