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蔡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青萝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敲门问要不要喝茶,一会儿问要不要吃点心,全被蔡昭一句“不要”打了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蔡邕从宫里回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眉头紧锁,进门就把官帽摘了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蔡昭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盏茶放在他手边,“宫里怎么样?”
蔡邕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昭儿,”他最终说,“陛下驾崩,新帝年幼,朝中……不太平。何进跟宦官们斗得厉害,我怕是要被卷进去。”
蔡昭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另一盏茶,安静地看着他。
上辈子,父亲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就被卷进去了,被董卓卷进去,被王允卷进去,最后被死亡卷进去。她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每天练琴、背诗、做一个人见人夸的才女,完全不知道父亲在外面面临着什么样的风暴。
这辈子不一样了。
“父亲,”她说,“您有没有想过,离开洛阳?”
蔡邕愣住了。
“离开洛阳?”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昭儿,为父在朝为官,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
“董卓要进京了。”蔡昭说。
蔡邕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女儿。
“你怎么知道董卓要进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蔡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继续说:“何进召董卓进京诛宦官,但董卓不会只宦官。他会控制朝廷,废掉新帝,另立一个傀儡皇帝。到那时候,他会到处网罗名士为他所用,父亲您是天下大儒,他一定会找上您。”
蔡邕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离奇,而是因为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背诵一篇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章。
那种平静让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听起来像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凿感。
“昭儿,”蔡邕的声音有些涩,“你到底……”
“父亲,”蔡昭打断了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像上次一样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我不跟您解释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我说的这些,都会发生。董卓进京之后,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他征召,成为他的臣子,后被当作董卓一党清算;要么提前离开洛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这场风暴过去。”
蔡邕的手落在女儿的头顶上,带粗糙,也带着温暖。
“昭儿,你让为父想一想。”
“您没有太多时间想了,”蔡昭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董卓的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蔡邕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三岁少女该有的天真和懵懂,有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的、饱经沧桑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女儿面前,竟然有些渺小。
那天晚上,蔡邕一夜没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把地板都磨亮了一块。
蔡昭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下午在街上看见的那个画面——少年靠在药铺的柱子上,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整条街,落在她身上。
那种眼神。
她上辈子见过很多种眼神。父亲看她的眼神里是期望,张氏看她的眼神里是嫌弃,左贤王看她的眼神里是占有,董祀看她的眼神里是算计。但没有一种眼神是那样的。
那样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青萝,”她忽然开口。
门外传来青萝迷迷糊糊的声音:“姑娘?您还没睡?”
“今天在药铺门口,卫仲道看见我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什么表情?”
青萝先是惊了下“那个公子就是卫仲道?”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
“说不上来,”她最后说,“就是……很奇怪。他不是看见熟人的那种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我以前在乡下,有个婶娘的儿子去打仗了,三年没回来,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村口,婶娘看见他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蔡昭的心猛地一缩。
“那种表情,叫什么?”
“我说不好,”青萝想了想,“大概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那种表情吧。”
蔡昭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为什么不敢相信?因为他不应该遇见她?还是因为她,不应该认识他?
窗外有风,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想起那个梦,梦里卫仲道说:“昭儿,这辈子,换我来找你了。”
梦是假的,但这个眼神是真的。
蔡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青萝没有听清的话。
“你到底是谁?”
夜色很深,没有人回答她。
但在洛阳城另一头的某个客栈里,一个少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材的名字。他没有看药方,他在看自己的手。
今天下午,他扶着药铺柱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抖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以为重来一次,他可以做得更好,可以更从容,可以更体面。
可是当她在街对面出现的那一刻,当他看见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想了无数个夜的身影,他所有的准备都崩塌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好好地站在阳光下,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被春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抱着几香烛,看起来不像个才女,倒像个刚从集市上回来的邻家小娘子。
她这辈子,好像过得不错。
少年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弧度里带着笑,也带着泪。
“昭儿,”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洛阳城的夜色沉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