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诚?她哪里实诚了?她明明在说谎,在摆烂,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废物,结果被说成“实诚”?
“不过,”荀彧话锋一转,看着蔡昭的眼神带着几分认真,“小娘子方才说不想弹琴、不想读书,这话是认真的吗?”
蔡昭刚想说“是认真的”,但对上荀彧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没有期待,没有要求,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他是在真的好奇,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为什么会对“才名”避之不及。
蔡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荀侍郎,”她说,“您猜。”
荀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澈,像泉水击石。
蔡邕也跟着笑,虽然不太明白女儿和客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气氛很好,这就够了。
蔡昭趁他们笑的时候悄悄退出了书房。
出了门,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追出来,满脸困惑:“姑娘,您到底想不想当才女啊?您说不想当,可荀侍郎好像觉得您特别有才。”
蔡昭闭上眼睛,任由阳光落在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我想不想当才女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了。”
青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说:“可是姑娘,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恐怕明天整个洛阳都要知道了。”
蔡昭又睁开了眼睛。
是啊。荀彧今天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你对琴的感知已经深到了骨子里”——这句话要是传出去,比任何一首完美的琴曲都更有伤力。
完美的琴曲只能证明她勤学苦练,但荀彧的这句话,证明的是她天生就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勤学苦练可以伪装,天分无法伪装。
她越想避开“才名”,这个名字反而贴得越紧。
蔡昭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辈子她想摆烂,可老天爷好像不太同意。
书房里,荀彧和蔡邕还在交谈。蔡邕给客人续了茶,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问:“文若今来,不只是为了见小女吧?”
荀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竹简上,那是一篇策论,字迹娟秀工整,显然不是蔡邕的手笔。
“蔡中郎,”他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朝中最近在商议一件大事。太学要扩建,朝廷要从各州郡选拔优秀学子入太学读书。这件事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
蔡邕眉头微动:“你是说……”
“我想举荐蔡中郎担任太学祭酒,”荀彧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这件事,光凭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理由。”
蔡邕沉默了片刻:“什么理由?”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口,蔡昭刚才离开的方向。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蔡中郎教出了这样一个女儿,说明蔡家的学问是有传承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蔡邕怔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文若,”他低声说,“你想用昭儿的名声,来替我铺路?”
荀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然后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令爱的名声,不是我能替她铺的,是她自己本就该有的。”
窗外,一阵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蔡昭还靠在廊柱上晒太阳,完全不知道书房里的这番对话。她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舒服,风也刚刚好,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姑娘,”青萝在旁边小声说,“您真的要晒太阳晒一整天吗?”
“嗯。”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姑娘,您今天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我觉得您比弹了一整天琴还要厉害。”
蔡昭睁开眼睛,偏头看着青萝,笑了笑。
“那是因为,”她说,“我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有人替我说了最好的话。”
青萝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自家小娘子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不是以前那种端庄得体的好看,是一种懒洋洋的、随心所欲的、像猫一样的好看。
远处,荀彧从书房出来,蔡邕送他到门口。两人拱手道别的时候,荀彧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游廊的方向,看见那个靠在廊柱上的少女正仰着脸晒太阳,姿态随意得像一只趴在屋檐上的猫。
他微微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蔡府大门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荀彧透过那道缝隙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蔡府门楣,目光若有所思。
“蔡邕的女儿,”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了洛阳城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