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
别黎正在药房里教刘医官辨认伤口感染的几种征兆。
老头子的记性不太好,同样的问题要问两三遍,但学得很认真,拿一炭笔在破纸上歪歪扭扭地记,写完了还念一遍给自己听。
“红肿、热痛、化脓、发烧……”他念着念着,忽然抬起头,“别公子,要是这些都出现了,怎么办?”
“切开。把脓排净,再用酒冲洗。”
“切多深?”
“切到看见好肉为止。坏的不去,好的不——”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回来了!回来了!”
别黎站起来,推门出去。
“别公子!别公子!”一个小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大牛回来了!搬了好多粮食!将军让您去看看!”
别黎心里一紧,快步往外走。
前院已经围了不少人。三辆牛车停在大门口,车上堆满了麻袋,鼓鼓囊囊的,有的麻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谷粒。
有人在往下搬,一袋一袋扛进院子里,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很久没吃饱过的人,看见粮食时特有的笑。
大牛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
他光着膀子,身上那件破衣裳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肩膀上和腰侧缠着布条,是刘医官今早给他换的,白布条,但现在已经被汗浸透了,又沾了灰,灰扑扑的。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看得出伤口还在肿。
他怀里抱着一袋粮食,那袋子比他还宽,鼓得像个山包。
他把那袋粮食从车上搬下来,扛在肩上,走到院子里面,放下。然后又走回来,搬下一袋。
有人想帮他,被他轻轻推开了。不是凶,是怕碰着人家。
别黎站在门口看着。大牛搬了七趟,每一趟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过那些还没好全的伤疤,流过鼻梁,滴在地上。
他额头上那道新伤——昨晚被棍子砸的——痂还没结好,被汗一浸,边缘泛着白,中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细细的一线,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不擦,只是偶尔眨一下眼,把流进眼睛里的汗和血眨掉。
第八趟搬完,他放下麻袋,直起腰,看见了别黎。
“好人!”他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那笑容从汗水和血污里透出来,亮得晃眼。
别黎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白色的沫子——那是累极了才会有的。
“喝水了没有?”别黎问。
大牛愣了一下。想了想。“没。”
别黎转身,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拿过水囊,递给他。大牛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口的布条洇湿了一大片。他喝完了,把水囊递回来,又咧嘴笑了。
“甜。”他说。
别黎看着他,看着那张糊着血和汗的脸,看着那憨憨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的伤——”别黎开口。
“不疼。”大牛抢着说,像怕他不信,还拍了拍口,拍得砰砰响。
别黎皱了皱眉。“别拍了。”
大牛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笑。
“大牛。”
“嗯?”
“下次疼了就说。”
大牛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
“娘说,”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搬很重的东西,“大牛疼了……也不能说。说了……娘会哭。”
别黎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伸出手,拍了拍大牛的胳膊。
“我不会哭。”
大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大牛笑了。那笑容从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绽开,净净的,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好。”他说,“大牛疼了,就告诉你。”
别黎点点头。他转头看了看那三辆牛车,看了看那些正往院子里搬的粮食。
“将军说,这些够吃半个月。”身后有人说话。
别黎回过头。戚晟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喝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穿铠甲,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读书人。
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大牛有功。”戚晟说,放下茶碗,“我得赏他。”
他看了一眼大牛。“你想要什么?”
大牛站在那里,看看戚晟,又看看别黎,有点茫然。他不太明白“赏”是什么意思。
“吃的?”戚晟说,“穿的?还是——”
“好人。”大牛忽然开口。
戚晟愣了一下。“什么?”
大牛指着别黎。“好人……高兴。大牛就高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正在搬粮食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个傻大个。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去继续活。
戚晟也笑了。那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行。”他说,“那就让好人高兴。”
他转身要走。别黎在身后喊住他。
“将军。”
戚晟停下来。
“大牛的伤还没好。下次搬粮,让别人去。”
戚晟回过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好。”他说。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台阶上方的门洞里。
别黎转回头,看着大牛。“走,找刘医官换药。”
大牛乖乖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好人。”
“嗯?”
“那个……将军。”大牛想了想,“他看大牛……像看东西。”
别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牛的眼睛净净的,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大牛不怕。”他说,“大牛有力气。能活。能换吃的。”
他顿了顿。
“能换好人……吃饱。”
别黎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换药。”
傍晚的时候,别黎去看何曦。
厢房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他推开门。
何曦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件衣裳。是他的那件破衣裳——昨晚沾了血的那件,他一直扔在床边没管。现在被洗过了,搭在椅背上,半不的,上面还有水渍。
何曦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黄昏里最后一缕光。
“阿兄。”
别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布,一卷线,一把剪刀。那块布是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颜色和她身上那件寝衣一样,月白色的。
“你在做什么?”他问。
何曦低下头,继续缝。她的手很小,针在她指间显得有点大,握着不太稳当。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和她母后绣的那些精致的花样没法比。
“给你做件衣裳。”她说,没抬头,“你那件破了,不能穿了。”
别黎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看着那只握着针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你不用做这些。”
何曦抬起头。“那我做什么?”
别黎没说话。
“我什么都不会。”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会打仗,不会治病,不会搬粮食。连做饭都不会。”
她把针放下,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玉如意,握过毛笔,握过父皇母后的手。现在握着一缝衣针,握得手指都红了。
“阿兄,我不想当个没用的人。”
别黎看着她。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寝衣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亮着。
“你知道人为了什么活着么?”
何曦蹙眉说道,“为了有价值,为了亲人,为了百姓……”
“为了体验快乐”他说。
何曦愣住了。
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线头垂下来,在烛火里晃了晃。她看着别黎,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快乐?”她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像在念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字。
别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对。快乐。”
何曦把针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这是她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听父皇训话时的坐姿,背挺直,手放好,眼睛看着说话的人。
“阿兄,我不太懂。”
“哪儿不懂?”
“人活着……就为了快乐?”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来,“那也太……轻了。”
别黎没说话。他等着她往下说。
何曦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右手掌心那道疤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母后说,人活着是为了责任。”她的声音很轻,“对社稷的责任,对百姓的责任,对……对死去的人的责任。”
她抬起头,看着别黎。
“父皇最后那几天,还在批折子。他起不来床,就让刘公公念给他听,他说一句,刘公公写一句。他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可他没停过。”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阿兄,你说那是快乐吗?”
别黎想了想。
“不是。”他说,“那是责任。”
“那你说的快乐——”
“是另一回事。”
何曦看着他。黄昏的光从窗户收走了,屋子里暗下来。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别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人吗?”他问。
“你说过。因为能救。”
“对。但还有一层。”他顿了顿,“救人的时候,我不在想别的事。不想我是谁,不想我从哪儿来,不想明天会怎样。我只想一件事——怎么让他活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磨刀磨破的掌心,被药汁烫红的手指,还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药渍。
“等他活过来了,睁开眼看我一眼——那一下,就是快乐。”
何曦听得很认真。她的头微微歪着,像在琢磨一个很难的问题。
“所以……快乐不是享乐?”
“享乐是吃东西,穿好衣裳,住大房子。”别黎说,“快乐不是。快乐是你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你觉得这一天没白活。”
何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领口那边尤其难看,有一针缝错了,拆了重缝,留下两个针眼。
“那我缝这件衣裳的时候,”她轻轻说,“算快乐吗?”
别黎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呢?”
何曦想了想。想了很久。
“缝的时候,手疼。”她说,“针扎了好几次手指,疼得很。但缝完之后,看着它在那儿——一件衣裳,我缝的——就觉得……好像这一天没白过。”
她抬起头,看着别黎,眼睛亮了一下。
“阿兄,那就是快乐吗?”
别黎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眼睛底下那点亮。
“你觉得是,就是。”
何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停在手心里。
“那我好像……也有过快乐。”她说,“在破庙里,你醒过来的时候。你睁开眼,看着我,说‘阿曦’——那一下,我很快乐。”
别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烛火在她脸上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瘦瘦的。
“还有呢?”他问。
何曦歪着头想了想。
“大牛笑的时候。他笑起来很好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他笑,我就觉得……好像这世道也没那么坏。”
她顿了顿。
“还有蕊娘。她今天给我送了一碗粥,说‘公主,趁热喝’。她叫我公主。从宫里出来之后,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阿兄,你说得对。快乐不是享乐。享乐是吃一碗燕窝,快乐是……有人记得你是公主。”
别黎看着她。她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上。烛火照着她的侧脸,瘦削的,苍白的,但有一层淡淡的光。
“阿曦。”
“嗯?”
“你以后会有很多快乐的。”
何曦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细细的。
“阿兄,你也会有的。”
别黎没答。他只是看着她笑,看着那笑容从她脸上慢慢漾开,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