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黎转回头,看着刀疤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拉到耳,像一条涸的河床。皮肉翻过,长合了,但把那半边脸扯得变了形。
他的眼睛不大,眯着,像一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阴的那种。
“我们真的只是来拿点东西。”
别黎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这是我朋友的家。他娘刚死,就埋在后山。这些破烂,是他娘留下的。你们也要抢?”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大牛,又看了看那包破破烂烂的东西——豁口的碗,漏底的锅,露着棉絮的被子。他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大牛。
“大牛?”他说,嘴角慢慢咧开,“这傻子是咱村的!”
他身后有人笑起来。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黄牙。
“对对对,就那个傻子!他娘死了?死得好!省粮食!”
另一个矮壮的汉子跟着起哄:“那傻子还能活呢,把他留下,给咱们活!”
刀疤脸看着大牛,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阴的那种,是另一种——像看见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慢悠悠地说:“对。傻子留下。你们俩,把东西留下,滚。”
别黎没动。他看着刀疤脸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算计的光,忽然问了一句:“他留下,你们给他吃什么?”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留下是给你们活的。”
别黎继续说道,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可他也要吃饭。你们有粮吗?”
刀疤脸不说话了。
别黎看着他,等着。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那些火把噼啪响。
刀疤脸身后的那些人,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去。
刀疤脸的脸涨红了。
“哪那么多废话!”
他吼道,“老子说留下就留下!”
大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踩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鼓上。他走到刀疤脸面前,站住了。
刀疤脸比他矮了两个头,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大牛低头看着他。
“不。”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刀疤脸往后退了一步。“你——”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吼变成了嘶,“你个傻子,你敢——”
“好人。”
大牛说,指着何曦。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但那手指伸得很直。
他又指向刀疤脸,指向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坏人。”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力气,带着土腥气。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瘦竹竿又笑了,笑声尖利,像夜枭。
“傻子还会骂人了!哈哈哈哈哈!”
矮壮汉子也跟着笑,但笑到一半,被大牛看了一眼,那笑声就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咳。
刀疤脸没笑。他盯着大牛的眼睛,盯了很久。
大牛的眼睛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东西——他在看明白一件事。
刀疤脸的脸白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把手一挥。“抓起来!”
那些人冲上来了。
别黎把何曦往身后一推,迎上去。
第一棍子砸下来的时候,他侧身躲开,拳头砸在那人脸上——不是乱砸的,是瞄准了鼻梁骨砸的。
那人惨叫一声,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倒在地上捂着脸打滚。
第二棍子砸在他肩上。疼,但不是那种钻心的疼。上辈子在急诊科,他被醉鬼砸过更狠的。
他咬着牙,夺过那棍子,反手一棍敲在另一个人的太阳上。那人眼睛一翻,软下去。
但人太多了。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进泥土里。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阿兄!”何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黎拼命抬起头。他看见何曦被一个人抓住了,那人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的脚离了地,在半空蹬着,那件斗篷被扯开了,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
“放开她!”别黎吼。
一只脚踩在他头上。把他的脸又踩进泥里。
“外乡人,挺能打。”刀疤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的,“可惜——”
话没说完,那只踩在别黎头上的脚忽然不见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连人一起飞出去的。
别黎抬起头。
大牛站在那里。
他把那包破烂往地上一放,冲过来了。他冲起来的样子不像牛,像一座山在移动。那身子太大了,冲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火把吹得直晃。
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两个被撞飞了,一个摔出去撞在墙上,一个滚在地上翻了几个滚。
他抓住那个抓着何曦的人,像拎小鸡一样。那人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手里还攥着何曦的袖子。
大牛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一掰,把何曦的袖子抽出来,然后把那人往地上一摔。
那人脊背先着地,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不动了。
他又抓住按着别黎的人。
一手一个,拎起来,像拎两只鸡。
那两个人悬在半空,脸涨得紫红,手脚乱舞。
大牛看着他们,看了两息,然后两手一松。
两个人掉在地上,一个砸在另一个身上,叠在一起,爬不起来。
别黎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都在疼,肩膀上的伤像被火烧着。
他走到何曦身边,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没哭。
她只是攥着别黎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大牛站在他们面前。
他喘着粗气,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
他的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地上。他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退到远处,缩成一团,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大牛,又看了看别黎和何曦,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算计的光,是另一种,是怕。
“傻子……傻子疯了……”
他的声音在抖。
“走!快走!”
那些人转身就跑。有人跑掉了鞋,光着一只脚在地上跑,顾不上捡。刀疤脸也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等着。”
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蛇吐信子,“这村子是老子的。你们跑不出去。”
他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别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他伸出手,把何曦鬓边被扯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手指冰凉。
“没事了。”他说。
何曦点点头。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点了头。
大牛还站在那里。
血还在流,从额头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别黎走过去。
他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递给大牛。“擦擦。”
大牛低头看着那块布条,看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打了人之后的那种抖。
他把布条按在额头上,按了一下,拿下来看。布条上红了一片。他又按回去,用力按着。
“疼吗?”别黎问。
大牛想了想。想了很久。“不疼。”他说。
别黎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但他不觉得疼。
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
别黎忽然想起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病人——有的对疼痛不敏感,是天生的。大牛大概就是那种人。
“走吧。”别黎说,“天黑了。他们还会来。”
大牛点点头。他弯腰,把那包破烂重新扛起来。豁口的碗在包袱里碰得叮当响。
何曦走过来,站在大牛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他太高了,她要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
“大牛。”她说。
“嗯?”
“谢谢。”
大牛看着她。
他不懂“谢谢”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她眼睛里那点亮,亮得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血里、泥里挤出来,憨憨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人。”他说。
何曦也笑的动人。
别黎走在最后。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那片地被血染过,黑褐色的,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他们没敢在路上停。一直走,走到天黑透了,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实在走不动了。
大牛在山坡上找到一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他先进去看了看,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出来说:“没……没有……野兽。”
何曦靠在山壁上,喘着气。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
别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大牛坐在洞口。他把那包破烂放在身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脸上的血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不擦,也不觉得难受,就那么坐着。
何曦忽然睁开眼睛。她看着大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轻轻喊:“大牛。”
大牛回过头。
“疼吗?”她问。
大牛想了想。这一次想了很久。“娘……疼。”他说,“大牛……不疼。”
何曦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糊着血痂的脸,那双净净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自己。是娘。娘疼的时候,他替不了,所以他不疼。
她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娘绣的,白绸子,边角一朵梅花。已经脏了,沾过血,沾过泥,洗不净了。她把它叠了叠,轻轻放在地上,推过去。
“大牛,给你擦擦。”
大牛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绸子在月光下泛着光,那朵梅花还看得清。
他伸出手,手指在帕子上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他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手,蹭了好几下,才又伸出去,把帕子捡起来。他把它按在额头上,轻轻地,像怕弄坏了。
别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树皮,白天在路上捡的。
他把树皮掰成三块,递给何曦一块,大牛一块。“吃吧。”
何曦接过来,咬了一口。
苦的,涩的,像嚼药渣。
她皱着眉嚼了几下,咽下去。
大牛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他又咬了一口。
“好人……吃这个?”他问。
何曦点点头。“嗯。”
大牛看着她。看着她嚼树皮的样子,看着她那件单薄的寝衣,看着她那比树枝还细的手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出洞去。
“大牛!”别黎喊。
大牛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把东西——草,白生生的,还带着泥。他把那些草捧到何曦面前,两只大手捧着,像捧着一把宝贝。
“吃……吃这个。”他说,“甜。”
何曦低头看着那些草。草上沾着泥,沾着土,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须。她拈起一最小的,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点点甜,藏在泥土的腥气后面,像藏在很深的地方。
“甜。”她说。
大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牛……知道。”
别黎也拈起一,嚼了嚼。确实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活着的味道。
三个人坐在山洞里,嚼着草,嚼着树皮。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大牛身上,照在他那些伤上,照在那块白绸帕子上——他把它叠得很整齐,放在膝盖上。
何曦嚼着嚼着,忽然说:“大牛。”
“嗯?”
“你为什么对我们好?”
大牛愣住了。他想了好久。想了很久很久。
“好人。”他说,“对……好人好。”
何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净净的眼睛。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也是好人。”
大牛摇摇头。他不懂“好人”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好人对他好,他也要对好人好。娘说的。娘说过的。
别黎靠在洞壁上,听着他们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没睡。他在想事情。想那些人,想刀疤脸说“你们跑不出去”,想明天该怎么办。但他没说出来。
何曦靠在他身边,慢慢地睡着了。她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小兽。
大牛还坐在洞口,没睡。他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片被烧过、过、饿过的土地上,照在这个不大的山洞上,照在这三个人身上。
大牛忽然想起娘。想起娘躺在草上,喊他“大牛”。
想起娘说“跟着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白绸帕子。
他把帕子拿起来,贴在脸上。凉的,软的。像娘的手。
他没哭。只是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
月光还在照着,很亮,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