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带人追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在,但被云遮了,云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棉花堵在天上。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带着枯草折断的声音。
别黎趴在洞口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
脚步声,很多人,踩着碎石,踩着枯枝,从山坡下面往上涌。
不是跑,是走。走得很慢,很稳,像狼群收拢包围圈之前的那种走法。
他缩回洞里。何曦没睡,她靠在洞壁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什么。
“来了?”她问。
别黎没答。
大牛坐在洞口,抱着那包破烂。
他没回头,但他说话了。
“多。”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腔里震出来的。
别黎走到洞口,蹲下来,贴着石壁往外看。
火把亮起来了。第一,第二,第三——十几火把在黑暗里亮起来,排成一条弧线,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
火把的光照见人影,照见锄头、木棍、菜刀,照见刀疤脸那张被火烤得发红的脸。
他走在最前面,提着那把豁口的砍刀,刀尖上挑着什么东西——一块布,别黎的衣裳上撕下来的,他认得。
别黎的手按在柴刀上。刀柄被汗浸湿了,有些手滑。
“多少人?”何曦在身后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十三个。”别黎说。
何曦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很细的声响。她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那些火把在移动,越来越近,能看清人脸了——刀疤脸身后跟着的,有白天见过的瘦竹竿,有矮壮汉子,还有几张没见过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笑,没有白天那种戏弄的笑,只有一种东西——饿。饿到眼睛里只有肉的那种饿。
大牛也看见了。他站起来,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的碗碰了一下,发出很脆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刀疤脸在洞口外面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举起火把,照见洞口那个巨大的影子,照见那张糊着血痂的脸,照见那双净净的眼睛。他往后退了一步,只一步,然后站住了。
“傻子。”他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的,像砂纸磨铁,“把那两个人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命。”
大牛没动。
刀疤脸又喊:“听见没有?交出来!”
大牛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刀疤脸脸上的肉开始跳,久到他身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大牛说。
那个字从洞里滚出来,沉得像石头,砸在那些人面前。
刀疤脸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那些人缩在火把的光里,缩着脖子,不敢上前。他咬了咬牙,把刀举起来,刀尖上的那块布在火把的光里晃了一下。
“给我冲!谁先冲进去,那女的归谁!”
那些人犹豫了一瞬,然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要吃肉,对,吃肉。
别黎把何曦往身后推了推。
他的手按在柴刀上,拇指抵着刀刃,冰的。
“别出来。”
大牛站在洞口,他的身子把整个洞口都堵住了。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进洞里,长长的,黑黑的,把别黎和何曦都罩在里面。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往上涌的人,看着那些锄头、木棍、菜刀。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风箱。
他的手垂在两侧,攥着拳,骨节咯嘣响。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瘦竹竿。他举着锄头,往大牛头上砸。
大牛没躲,锄头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木头上。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没倒。
他伸出手,抓住锄头柄,轻轻一拽,瘦竹竿就连人带锄头被拽了过来。
大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鸡。瘦竹竿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放……放下!”大牛说。
他把瘦竹竿往地上一放。不是摔,是放。瘦竹竿落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下去,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矮壮汉子。他举着菜刀,往大牛肚子上捅。
大牛侧了侧身,菜刀从他腰侧划过去,划破皮肉,血涌出来,在火光里黑红黑红的。
大牛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看了看血,然后抬起头,看着矮壮汉子。
矮壮汉子被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眼睛里没有疼,没有怒,只有一种东西:他在看一个要打的人。
大牛伸出手,一把攥住矮壮汉子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咔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矮壮汉子惨叫着跪下去。
刀疤脸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大牛肩膀上那道被锄头砸出来的凹痕,看着他腰侧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看着他把一个一个人放倒。
他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灰。
他往后退,退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举起砍刀,指向洞里。
“一起上!都上!他一个人,挡不住!”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冲上来。
七个人,从不同方向,往洞口涌。锄头、木棍、菜刀,一起往大牛身上招呼。
大牛挡住了两个,三个,但挡不住七个。
一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前栽了一步。
一把菜刀砍在他胳膊上,砍进去,卡在骨头里。
那人拔不出来,松了手,往后跑。
大牛低头看着那把嵌在胳膊上的菜刀,伸手,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
他把菜刀扔了,但又站不住了。
他的腿在抖,他的身子在晃,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血从后脑勺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把他的后背都洇湿了。
别黎从他身后冲出来。
柴刀在手,一刀砍在一个人肩膀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又一刀,砍在另一个人手臂上,刀掉在地上,那人抱着手臂往后退。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柴刀,一条还能动的胳膊。
三个人围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进碎石里,石头硌进肉里。
疼。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阿兄!”何曦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别黎拼命抬起头。他看见何曦从洞里跑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单薄的寝衣上,照在她赤着的脚上。
她跑到大牛身边,扶住他。
大牛的身子太重了,她扶不住,两个人都倒下去。她用自己的身子垫着他,让他倒在她身上。
她的脸被大牛的血糊住了,她也不擦,只是抱着他,抱着。
刀疤脸走上来。他的刀没了,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棍子,走到别黎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疤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活的虫子。
“外乡人,”他说,“你挺能打。可你打不过命。”
他举起棍子。
别黎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棍子落下来的声音。
是别的声音。很远,很快,像什么东西划破空气。
然后他听见刀疤脸的惨叫。
他睁开眼。
刀疤脸倒在地上,肩膀上着一支箭。
箭杆在月光下白晃晃的,箭羽还在颤。
别黎抬起头。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山脚下涌上来,像滚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火把的光开始乱晃,不是他们的火把——是别人的火把,很多很多火把,排成一条线,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
马。
很多马。
马上有人,穿着铠甲,举着长枪,冲上来。
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铁青的光,枪尖上有一点亮,像星星。那些人的脸看不清,但那面旗子看得清——一面黑旗,上头绣着一个字。
别黎看不清那个字,但他看见了那面旗子在风里展开的样子,猎猎的,像一只鹰的翅膀。
刀疤脸的人开始跑。往山下跑,往林子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但跑不掉。
那些骑兵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围住,一个都没跑掉。
别黎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脸被石头硌破了,血从下巴上滴下来。
他走到何曦身边。何曦还抱着大牛,大牛倒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张着,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大牛。”别黎喊他。
大牛没应。
“大牛!”他又喊了一声。
大牛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眼睛还是净净的,看着别黎,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人……”他说,“没事?”
别黎的眼眶热了。他没答,只是把大牛从何曦身上扶起来。
大牛太重了,他扶不动,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他又爬起来,又扶。
马背上跳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五六,穿着一身银白的铠甲,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
他的脸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剑眉,高鼻,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眼睛从刀疤脸身上扫过去,从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过去,从别黎身上扫过去,停在大牛身上。
他看着大牛身上那些伤,看着那把嵌在胳膊上的菜刀留下的伤口,看着他后脑勺上还在流的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他看见何曦。
她站在大牛身边,浑身是血——大牛的血。
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脸上也是血,一道一道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的脚上没有鞋,赤着脚站在碎石上,脚底板被石头割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认识她。他当然认识她。那是何曦。永宁公主。他的表妹。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她喊过他“表哥”。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穿着鹅黄的裙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笑得像春天刚化的溪水。现在她站在这里,浑身是血,赤着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腿软了。他单膝跪下去,铠甲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那些兵都停下来,看着他们的将军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面前。
“末将来迟。”他说。声音在抖。
何曦看着他。看着那身银白的铠甲,看着那面黑旗,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兵。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让那些眼泪把脸上的血冲出两道白痕。
“起来吧。”她说。
戚晟没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看着碎石上那些血——她的血,大牛的血,别黎的血。他跪了很久。
何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戚晟慢慢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他不敢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别黎身上。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只穿一件粗布长衫。他立在那里,便如一棵玉树生于幽谷,不言不动的光景,已然叫人觉得满室生辉。
初看时,只觉得他眉目清朗,鼻梁挺秀,五官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嫌其刻意,减一分则失之寡淡。
但再看片刻,方觉真正慑人的并非这皮相,而是他眉宇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眉峰微挑时似有山风过岗,眼帘微垂时又如暮霭沉江,动静之间,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蕴藉。
就连他这个是识人无数的成年男性也不得不感慨一句:惊艳。
他看见了别黎腰后那把柴刀,看见了大牛身上那些伤,看见了何曦赤着的脚。
他忽然转身,走到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趴在地上,箭还在肩膀上,血从箭杆旁边渗出来,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看见戚晟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那身银白的铠甲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你是这村子的头?”戚晟问。
刀疤脸想说话,嘴张着,发不出声。
“为什么要追他们?”
刀疤脸还是说不出话。他的身子在抖,抖得像筛糠。
戚晟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疤。“说。”
刀疤脸的牙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里冻僵的人。“小人……小人想抢他们的东西……”
“抢什么东西?”
刀疤脸答不出来了。他看了看何曦,看了看大牛,看了看那包破破烂烂的东西。他答不出来。
戚晟站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何曦面前。“公主,这些人怎么处置?”
何曦目光坚定的看着他。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了。”
戚晟愣了一下。表妹已经不是那个柔弱的公主了。
何曦点点头。
戚晟看着刀疤脸,看着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饿到极点的光。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饿极了的人,不是人,是狼。狼只知道吃,不知道别的。你了一只狼,还有更多的狼。你喂饱了一只狼,它就变回人了。
他转回身,看着那些兵。
“了。”
山坡上瞬间哀嚎不断,但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月光。
戚晟转过身,看着何曦。“公主,南边有个镇子,已经被我们占了。有吃的,有地方睡。走吧。”
何曦没答。她回头看了看大牛。
大牛还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靠着洞口的石壁,站住了。他的脸上全是血,胳膊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但他站着。他抱着那包破烂,抱得很紧。
何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大牛,走。”
大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他忽然笑了。“走。”他说。
戚晟让人牵过一匹马。何曦骑上去,别黎骑另一匹。大牛站在地上,看着那些马,不动。
“大牛,上马。”何曦喊他。
大牛摇摇头。“马……累。”他指着那匹马,那匹瘦马,别黎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匹。它站在那儿,腿还在抖,喘着粗气。
戚晟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你叫什么?”
“大牛。”
“大牛,”戚晟说,“你跟我骑一匹。”
大牛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戚晟的铠甲上,银白的光,不刺眼。“好。”他说。他翻身上去,坐在戚晟身后。
那匹马被压得往下一沉,打了个响鼻,但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