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晟的营地在镇子西头,占了原先一家大户的宅院。院墙很高,门口站着兵,枪上的红缨在火把的光里一晃一晃的。
别黎跟着走进去,看见院子里搭着几顶帐篷,角落里拴着马,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分粮。
看见他们进来,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何曦。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姑娘被他们的将军亲自扶下马。
戚晟让人腾出一间厢房给何曦。厢房不大,但有床,有被褥,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
何曦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灯了。
在破庙里,在山洞里,在那些没有月亮的夜里,只有黑暗。
“公主先歇着。”戚晟说,“明再议事。”
何曦点点头,走进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别黎。“阿兄呢?”
戚晟看了一眼别黎。“别兄住隔壁。”
何曦这才进去。
别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戚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戚晟忽然开口:“别兄,听说你会医术?”
别黎没答。
他转过头,看着戚晟。
月光照在戚晟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听谁说的?”别黎问。
戚晟笑了笑。
“从宫里出来的人说的。说你给公主改过方子,治好了公主的病。”他顿了顿,“还说,你给皇帝把过脉。”
两个人在月光里对视,谁也不先移开眼睛。
“我只是个喂马的。”别黎说。
戚晟笑道:“喂马的会看病?”
别黎没说话。
戚晟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别兄,我不问你是从哪儿学的。这世道,会点本事不是坏事。”他顿了顿,“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治刀伤。”
“什么刀伤?”
“口。鞑靼人的短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
戚晟比划了一下位置,“人还活着,但军医说没救了。”
别黎沉默了一会儿。“人在哪儿?”
戚晟转身,往西边走。
“跟我来。”
偏房里躺着七八个伤兵。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躺在草上,有的靠着墙坐着。
身上都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光昏黄黄的,照不清人脸,只照见那些布条上的血,黑红黑红的。
一个老头蹲在伤兵中间,正在给人换药。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血。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戚晟,又低下头去,继续换药。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但换药的动作很轻。
“刘医官。”戚晟喊他。
老头没抬头。“嗯。”
“这个人怎么样了?”
戚晟指着躺在门板最靠里的一个。
刘医官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行了。”
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好。
别黎走过去。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很年轻,脸上还有绒毛。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张着,喘气很急,口一起一伏的。
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洇出一大片血,还在往外扩,慢慢地,像一朵正在开的红花。
别黎掀开棉袄,解开缠在口的布条。布条缠了好几层,最里面一层粘在皮肉上,他轻轻揭了起来。
伤口在左,肋骨下面。一指长,但很深。边缘翻着,能看见里面的肉,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喷,是渗,慢慢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别黎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他知道戚晟在看他。从进门那一刻起,戚晟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目光像一针,扎在他后背上。
他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治,敢不敢治。治好了,他是有用的人;治不好,他什么都不是。那道圣旨还在他怀里,戚晟不会放过他。但他看着那个伤兵的脸,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急促的呼吸。他想起上辈子,急诊科,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们不等你权衡利弊,他们只等你做决定。
“有针吗?”他问。
刘医官愣了一下。“什么?”
“针。缝衣裳的针。”
刘医官看着他,没动。戚晟也不说话。偏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那个伤兵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别黎抬起头,看着戚晟。“有针吗?”
戚晟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针线包,递给他。别黎接过来,又看了看那盏油灯。
“火,再亮些。”
戚晟让人端来两盏灯。
三盏灯放在门板旁边,把那个伤兵照得清清楚楚。
别黎蹲下来,把针在火上烧了烧。针尖在火苗里慢慢变红,又慢慢变暗。
他抬头看了看刘医官。“有酒吗?”
刘医官递过来一个皮囊,里头还有小半袋。
别黎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呛得他咳了一下。
他把酒倒在伤口上,那伤兵的身子猛地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醒。
别黎等他安静下来,把针穿上线。线是普通的棉线,粗,毛毛糙糙的。他把线在酒里浸了浸,然后低下头,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刘医官的手停住了。他看见那针从伤口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线跟着过去,拉紧。皮肉被拢在一起,血从针眼里渗出来,但不多。第二针,第三针。
别黎的手很稳。
他的手在急诊科缝过无数个伤口,醉鬼闹事砸破的头,车祸划开的腿,打架砍伤的手臂。
但那些都是在皮肤上,在肌肉上。
现在是腔,是心脏旁边,是看不到的地方。
他能做的只是把外面的伤口缝上,让血不再往外流。
至于里面的血,能不能止住,心脏有没有破,他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缝,他一定会死。缝了,也许还能活。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那伤兵忽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别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别黎没停,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最后一针打完,他打了个结,用刀割断线。伤口被缝起来了,皮肉合在一起,线脚整整齐齐的,像缝一件衣裳。
血还在渗,但慢了很多,一小点一小点的,从针眼里冒出来,凝成珠子,就不动了。
别黎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手在抖。他蹲得太久了,血不流通,两只脚都是麻的。他把针放在门板上,往后退了一步。
刘医官蹲下来看那个伤口。
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伤口边缘,又翻了翻那伤兵的眼皮,把了把脉。
他的手指按在腕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别黎,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外行人的光,是看一个同行人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戚晟站在旁边,又把嘴闭上了。
戚晟也看着那道伤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别黎,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在看一个可疑的人,现在是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
“别兄,”他说,“出来说话。”
别黎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
戚晟走在前头,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来,转过身。
“别兄。”
他喊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在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别黎看着他。
“逃难的。”
戚晟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试探的笑,是真笑。
“逃难的会这个?”
别黎没说话,戚晟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还没醒。醒了,他就是你救活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手下有个能治刀伤的,比什么都管用。”
别黎看着他。
“我不是你手下。”
戚晟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些。
“对,你不是。你是逃难的。”他把“逃难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品什么味道。
“逃难的带着永宁公主,带着一道空白的圣旨,还会治刀伤。”
别黎没说话。
戚晟看着他忽然问:“那道圣旨在哪?”
别黎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戚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别黎,望着月亮。
“我爷爷说过,乱世里,本事不是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是知道什么时候用本事,什么时候不用。”他顿了顿,“你知道。”
别黎没接话。戚晟转回身,看着他。
“留下来。我缺人。缺能打仗的人,缺能治伤的人。你留下来,我保你。”
“保我什么?”
“保你们三个人活着。”
别黎看着他。月光下,戚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刃上的光。
那目光里有招揽,有试探,也有一种别黎看不透的东西。别黎知道他想要什么——那道圣旨。有了它,戚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很多事。
但他没提。他不提,比提更危险。
“我考虑考虑。”别黎说。
戚晟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
他说,“不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别兄,你的房间我另有安排,今晚好好歇着。”
别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地里。
他知道今晚不会好好歇着。戚晟不会让他好好歇着。
半个时辰后,有人敲门。
别黎没睡。
他坐在床边,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正在磨。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急。
他放下磨石,站起来,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比何曦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
月光泻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一个人的裙摆上。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月亮。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银白的边——肩头的弧度,腰身的曲线,裙摆垂下去的褶皱,都被那道光描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料子薄,月光能透过去,透出里头一层更淡的影子。
头发挽着,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搭在锁骨上。锁骨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
月光照在她脸上。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线条从耳收下来,收得净利落。眉毛细长,不是画的那种细,是天生就细,弯弯的,像柳叶。眉尾往下走,走到眼尾上面,停住。
眼睛不大,但形状好——眼尾往上挑,挑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猫,像狐狸,像什么夜里才会出来的东西。
她的嘴唇涂着胭脂。不是大红的那种,是淡淡的,像桃花瓣上那一点红,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润,觉得软。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不是同时翘的,慢了一点,就那一点,让那笑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别公子。”她说。
声音软。不是那种故意捏出来的软,是嗓子眼里天生就带着的那种,像含着一块糖,化了,慢慢淌出来。
别黎看着她。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不大,但身子跟着往前倾了一下,那件薄衣裳就贴住了身子,显出腰线来——细,软,像一掐就断。
“将军让我来伺候公子。”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没看他。
而是看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喉结,看着他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锁骨。
目光从那里慢慢往上移,移到他的嘴唇,移到他的鼻梁,最后落到他眼睛上。这一路走得慢,慢得像用手指在描。
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指尖是凉的——别黎感觉到了,她的手背从他手背上擦过去,很轻,像羽毛扫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他脸侧,手指悬着,不落下来,就那么悬着。离他的脸不到一寸。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的,但凉的底下有热,像冰层下面的水。
“公子一个人,不冷吗?”
她问。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别黎没动。他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看着那嘴角的笑,看着她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不冷。”他说。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开了些,露出一线牙齿,白的,细的。
她的手收回去,收得不急,指尖从他脸颊旁边划过去,似碰非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他。这一低一抬之间,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上,在月光里晃了一下。
“公子是怕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嗔,一点笑,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黎看着她。“不怕。”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别黎没答。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进门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但他没告诉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更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桂花。
她伸出手,这回不是碰他的脸了。她的手落在他肩上,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手指微微收拢,捏住他肩上的布料,捏了一下,又松开。
这一捏一松之间,她的指尖在他肩上画了半个圈。
“公子身上的伤,好了吗?”她问。
别黎没说话。她的手从他肩上慢慢滑下来,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滑到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敲了敲,像敲门。然后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进去。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整个手掌嵌在他掌心里,凉的,软的,像一块凉了的玉。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看了两息。然后她慢慢抬起头,从他的手看到他的手腕,从手腕看到手臂,从手臂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眼睛。
这一路看得很慢。慢得像在数。
看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住了。
“公子的眼睛,”她轻轻说,“真好看。”
别黎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叫什么?”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蕊娘。”她说。
“蕊娘,”别黎说,“你回去告诉将军——”
她没让他说完。
她踮起脚,把脸凑到他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温度,温的,带着桂花的甜。她的嘴唇离他的下巴不到一寸,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
“公子不想知道,”她轻轻说,“将军想让公子做什么吗?”
别黎没退。
“不想。”他说。
她看着他。那双亮汪汪的眼睛里,笑意慢慢淡了。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月光重新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薄薄的衣裳上,照在她脸上。她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公子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软得发腻的声音,清了些,淡了些。
她转身往外走。这一转身,那件薄衣裳贴着她的身子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扫过他的小腿,像猫尾巴。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她说,“蕊娘多嘴一句。”
她顿了顿。
“将军的耐心,不太好。”
她走了。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的背影,照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在夜色里慢慢变淡,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留下一缕桂花香,在空气里,散不去。
别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心里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的,已经快散了。他没关门。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磨石,继续磨刀。
刀刃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