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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2

大曜王朝四十四年,入冬第九十四天。

子时,天最黑的时候。

含元殿西侧的耳房里,一个小太监蹲在炭盆前,手抖得厉害。

炭盆上煨着一只药罐,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盯着那些泡,盯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快点。”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小太监吓得差点把纸包掉进火里。他猛地回头——

郑侍郎站在门口,穿着寻常衣裳,戴着风帽,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眼睛像两窟窿。

“郑……郑大人……”

“药熬好了?”郑侍郎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药罐。

“还、还没……”

郑侍郎没说话。他伸手,从小太监手里拿过那个纸包,打开,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太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太监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郑侍郎戏谑的笑了。

“不知道也好。”他把纸包塞回小太监手里,“等皇帝喝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小太监攥着那个纸包,攥得指节发白。

郑侍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事成之后,城外有人接你。”他没回头,“鞑靼人说话算话。”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小太监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包,看着罐里翻滚的药汤。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

可他没得选。

他可以死但家人不行。

他弟弟在城外,一家老小都在城外。

郑侍郎说,不做,就人;做了,给银子放人。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个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

粉末落进去,融进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拿着勺子,搅了搅。

手还在抖。

“别动。”

身后又有人说话。

小太监浑身一僵。

他慢慢回头。

别黎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了。

“你……你……”

别黎没说话。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药罐。

然后他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药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闻不出什么。

他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

苦。

苦里带着一点涩,一点麻。

上辈子急诊科了八年,他见过太多中毒的。这种麻,不是药材的麻,是别的东西。

他放下勺子,看着小太监。

“谁让你的?”

小太监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别黎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他知道是谁。

郑侍郎今天从含元殿前跑了,跑了之后去了哪儿,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着小太监,看着那双抖得不成样的手,看着那张比自己还小的脸。

“你多大了?”

小太监一愣:“十……十五。”

别黎没说话。

十五岁。上辈子,那个实习生也才二十三。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打开,往药罐里倒了一点。

然后他拿起勺子,搅了搅。

小太监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

别黎没理他。他把瓷瓶收起来,把药罐端起来,看着里面翻滚的药汤。

“你弟弟在城外?”

小太监愣住了。

别黎没回头。

“明天开城之后,往南跑。”他说,“跑得越远越好。”

他端着药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今晚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门开了。

他走出去。

小太监蹲在那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别黎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就直接把药倒了。

---

含元殿里,烛火昏昏沉沉。

皇后守在榻边,握着皇帝的手。公主趴在榻尾,睡着了。

别黎端着药罐进去,放在桌上。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过去,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郑侍郎是鞑靼那边的人,他派人下毒。”

皇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黎没等她问,接着说:“草民换过药了,没事。但陛下……”

他没说下去。

皇后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她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皇帝那身子,下不下毒,都一样了。

别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角落里。

皇后转回头,看着皇帝那张灰白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端起那碗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咽不下去。

药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皇后拿帕子擦掉,再喂。

还是咽不下去。

她放下碗,握住他的手。

握着。

“别黎,传我口谕,立即全城通缉郑侍郎——郑满辞,抓到立即带来见我。”

---

城墙上,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抱着枪,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

有人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开,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来。

没人说话。

都看着北边。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人。很多很多人。

周显站在城楼上,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知道守不住。

京营在册十二万人,实际在营的不到四万。这四万人里,能打的,最多一万。剩下的,是老弱,是病残,是连弓都拉不开的。

盔甲呢?当了。刀呢?卖了。粮呢?三天前才发了一两银子,够买两斤糙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怕,是怕过了,就那样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

周显猛地转回头。

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动,在往这边涌。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像一片黑色的水,漫过冻硬的土地,往京城压过来。

马蹄声。

一开始很远,闷闷的,像远雷。后来近了,震得城墙都在抖。

周显攥紧刀柄。

“准备——”

周显从城楼上下来,靴子踩在冻硬的台阶上,咯吱咯吱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怕摔,又像是怕走得太快惊动了别的东西。

城墙底下,有一匹马。

那是他最后能调动的传令马,瘦得肋骨一凸出来,鬃毛乱糟糟的,站在风里直打颤。

周显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

“别怕。”他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喂给马。

马嚼着饼,他看着北边。

见马匹吃完,他也咽下那口饼,翻身上马。

“开门。”

守门的士兵愣了一下:“周副统领,您——”

“开门。”

他又说了一遍,“我去向皇帝报信,你快去通知大将军鞑靼攻城了!”

士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三天没合眼的脸,看着他那把卷了刃的刀,忽然眼眶红了。

“周副统领,您派个人去就行了,您亲自——”

周显没理他。

他只是攥着缰绳,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他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街上没有人。

店铺关着门,窗户挡着板,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叫两声又停了。

风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马腿上,打在周显脸上。

他攥着缰绳,一直往前。

往承天门的方向。

往含元殿的方向。

往那个躺着快死的人的方向。

含元殿里,烛火昏昏沉沉。

皇后还握着皇帝的手,一动不动。公主还趴在榻尾,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很重。

不是太监那种碎步,是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那种步子。

别黎抬起头。

殿门被人推开。

周显站在门口,浑身都是寒气,脸上全是汗,喘得说不出话。

他扶着门框,看着皇后,张了张嘴。

“娘娘……”

皇后慢慢转过头。

周显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鞑靼人——”他喘着,“攻城了——”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又看着皇帝。

“多少人?”

周显的声音在抖:“黑压压的……看不出来……至少……至少三万……”

皇后没说话。

周显跪在那里,看着她。

“娘娘,您得……您得拿个主意……”

皇后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周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忽然说:

“周显。”

“卑职在。”

“守得住吗?”

周显愣住了。

他看着皇后,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看他,一直看着皇帝。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来。

皇后还是没看他。

“守不住,是吗?”

周显低下头。

“……”

皇后扶着方嬷嬷的手缓慢的站起来。

她走到周显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就守。”她说,“守不住,也得守。”

周显抬起头。

皇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显。”

“卑职在。”

“你听好。”她说,“能守一个时辰,就守一个时辰;能守半个时辰,就守半个时辰。能多一个鞑靼人,就多一个。”

她顿了顿。

“周显,你是禁军副统领。你的本分,是守城。”

周显跪在那里,眼眶红了。

他磕了一个头。

“卑职……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跑。

跑了两步,忽然停下。

回头。

“娘娘——”

皇后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

“您保重。”

门开了。

他冲出去。

马蹄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

皇后站在殿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

坐下来。

握着皇帝的手。

继续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

窗外,天还是黑的。

远处,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

“娘娘,我去叫梁首辅过来商量对策。您和公主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以防有人谋害皇上。”

别黎从含元殿出来,天还没亮。

最黑的时候已经过了,东边看不见光,但黑得没那么死了。那种将亮未亮的灰,正从天上往下压。

他跑起来。

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咚咚咚的响。

街上开始有人了。不是正常的人,是背着包袱往南跑的人,是推着独轮车往城外挤的人,是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去的人。

没人管他。

他跑过承天门,跑过端门,跑进那片官员聚居的胡同。

甜水井胡同。

梁府的门关着,门口没有灯笼,黑漆漆的。他拍门,拍了好几下,里头才有动静。

“谁?”

“宫里来的,找首辅大人。”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

门开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大半夜的敲门,……扰人清梦……”

“传皇后口谕,我要见梁首辅,快让我进去!”

---

梁首辅没睡。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捏着笔,却没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你?”

别黎站在门口,喘着气。

“首辅大人,鞑靼人攻城了。”

梁首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放下。

“我知道。”

别黎愣了一下。

“您知道?”

“周显从城墙上下来,先到我这儿报的信,然后才进的宫。”梁首辅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冷。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三万,是吧?”

“是。”

梁首辅没说话。

别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首辅大人,皇后娘娘让您拿个章程。”

梁首辅回过头,看着他。

“章程?”他笑了,笑得很苦,“我能有什么章程?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钱没钱——我能有什么章程?”

别黎没说话。

梁首辅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问:

“你刚才说,郑侍郎是鞑靼的人?”

“是。”

“下毒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别黎沉默了一瞬。

“草民……撞见的。”

梁首辅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没说实话。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撞见得好。”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别黎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

梁首辅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别黎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忽然问: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梁首辅念了一遍,“十八岁,能撞见下毒,能端掉毒药,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是什么人?”

别黎看着他。

“草民是公主的养兄。”

梁首辅笑了。

“养兄。”他说,“妈的儿子,喂马的。”

他顿了顿。

“可喂马的不该知道怎么尝毒。”

别黎没说话。

梁首辅也没再问。

他只是往后靠了靠,看着桌上的那些文书。

“章程。”他说,“你想要章程,我给你。”

他伸手指着那些文书。

“这是京城的粮账。官仓里还有多少粮?够守城的人吃几天?我算过了,最多七天。”

他又指着另一堆。

“这是百官的家底。谁家有钱,谁家有粮,谁家藏着掖着——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别黎。

“可我知道没什么用,他们不给。”

别黎看着他坚定道。

“大人我有办法让他们给。”

梁首辅没答。

他只是看着别黎,看着看着,忽然问:

“那道圣旨,你带着吗?”

别黎的手顿了一下。

梁首辅看见了。

他笑了。

“带着就好。”他说,“那玩意儿,能救命。”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图上是京城。

城墙,城门,街道,皇城。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这是城门。这是粮仓。这是百官住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别黎,“你说,要是鞑靼人攻进来,最先遭殃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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