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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3

“伤口。”刘医官说,“我缝的伤口,十個有八个要烂。烂了就得锯,锯了就死人。你是怎么缝的,教教我。”

别黎看着他。

老头子的眼睛亮着,那亮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一个学了四十年、还没学够的人,看见新东西时的那种光。

别黎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伤口洗净。”他说,“用酒,或者用烧开的水。不能有脏东西。”

刘医官凑过来,听着。

“针要烧过,线要用酒泡过。”别黎拿起桌上那缝衣针,比划了一下,“从伤口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间距不能太宽,也不能太密。”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里面不能有死肉。有死肉,缝了也白缝,里面还是会烂。”

刘医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有时候皱眉,有时候“哦”一声,像个小学生在听课。

别黎讲了一炷香的工夫,把能讲的都讲了。有些东西讲不清楚——比如怎么判断死肉和活肉的边界,比如缝的时候手要怎么使力——这些是靠手感的东西,说一万遍不如缝一次。

刘医官听完了,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猪皮,又拿出一针和一卷线。

“来,”他把猪皮放在桌上,“你缝一个给我看看。”

别黎看着那块猪皮。猪皮上有一道口子,是用刀划开的,边缘整齐,和人的伤口不一样。但他还是拿起针,穿上线,低下头,一针一针缝起来。

五针。缝完,他把针放下。

刘医官凑过来看。线脚整整齐齐,间距均匀,皮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别黎。

“你不是喂马的。”他说。

别黎没说话。

刘医官把那块猪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放在桌上,像是怕碰坏了。

“别公子,”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你在这儿的时候,多教教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老了,学不了多少了。但那些兵还年轻。我多学一点,他们就能多活一个。”

别黎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亮着的眼睛,那双手——粗短,粗糙,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药渍。

“好。”他说。

刘医官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跑进来,推开门,气喘吁吁的。

“刘医官!刘医官!有人受伤了!从城墙上摔下来的!”

刘医官脸色一变,拎起药箱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别黎。

“别公子——”

“走。”

别黎跟上去。

伤员躺在院子中间,一群人围着。是个年轻兵,十七八岁,脸白得像纸,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断了。小腿骨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沾着血和土。

他咬着牙,没叫,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把地上的土都打湿了。

刘医官蹲下来看了看,脸色沉下去。

“骨头断了,得正骨。”他摸了摸那条腿,“但断口太碎,不好接。”

他抬起头,看着别黎。

别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条腿。从膝盖一直摸到脚踝,手指按得很轻,但很仔细。断口在小腿中段,碎了好几块,有一块已经戳出来了。

“有木板吗?”他问。

刘医官愣了一下。“什么?”

“木板。直的,净的,比他小腿长一点。”

刘医官转身吩咐人去拿。

别黎又看了看那条腿。戳出来的骨头茬子上沾着泥,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不是坏死,是脏东西进去了。

“拿酒来。”他说。

有人递过来一个皮囊。别黎接过来,拔开塞子,把酒倒在伤口上。

那兵的身子猛地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牙齿咬得咯嘣响,但他没叫出来。酒冲过伤口,把那些泥和血冲走,露出底下鲜红的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别黎等那阵痉挛过去,然后伸出手,握住那条腿。

一只手握在膝盖上面,一只手握在脚踝上面。他闭上眼,手指按着骨头,隔着皮肉,感受那些碎块的位置。

上辈子在急诊科,他正过无数次骨。但那些都是在X光底下,能看见骨头长什么样。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

那兵的嘴里迸出一声惨叫,短促的,像被掐断的。然后他晕过去了。

周围的人都被那一声吓了一跳。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别黎没停。他一只手按着断口,另一只手顺着骨头往下摸,一点一点,把那些碎块归位。有的碎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滑溜溜的,按住了又滑开。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按。

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那条血淋淋的腿上。

过了很久。

他松开手。

骨头回去了。断口平了,戳出来的骨头茬子也缩回去了。从外面看,那条腿的形状正常了,只是肿得厉害,青紫一片。

“木板。”他说。

有人递过来两块木板,是门板上拆下来的,刨过了,还算平整。别黎把木板夹在腿两侧,用布条一道一道缠紧。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累。蹲太久了,胳膊酸了,手指也僵了。

他打了个结,剪断布条,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医官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他看着别黎做完这一切,看着那条被接好的腿,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这……”他张了张嘴,“这能行吗?”

“不知道。”别黎说,“看命。三内不肿不化脓,就能活。”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

“三天后拆了重缠。太紧了会坏死,太松了固定不住。”

刘医官点点头,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条腿,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什么。

别黎走出人群,站在院子边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那个兵的,有他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掌心一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

他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蹭不净,血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绷在掌心里,一动就疼。

“别公子。”

他抬起头。

蕊娘站在他面前。

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净净,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着一银簪。脸上没有脂粉,素着一张脸,和昨晚判若两人。

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别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土腥气,但解渴。

“将军让我来告诉您,”蕊娘说,“大牛已经出发了。天黑前回来。”

别黎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去的?”

“不,有人跟着。”蕊娘顿了顿,“将军说,让您放心。”

别黎没说话。他把碗递还给她。

蕊娘接过来,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别黎手上,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别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这手……是救人的手。伤了,不值当。”

别黎抬起头,看着她。

蕊娘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净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昨晚那种刻意的媚态,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

“昨晚的事——”她开口。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别黎打断她。

蕊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昨晚那个笑真得多。

“是。”她说,“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别公子。”

“嗯。”

“那个兵,”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柳絮,“他叫什么?”

别黎愣了一下。

“不知道。”

蕊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像挂在一树枝上。

“他叫二狗。”她说,“家里排行老二,爹娘都死了,跟着他哥投的军。他哥上个月死了,死在青州。”

她顿了顿。

“他哥死的时候,是将军亲手埋的。”

别黎没说话。

蕊娘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净净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水,是冰。很薄很薄的冰,下面有水在流,但看不见。

“别公子,”她说,“将军是个好人。他对部下好,对百姓好,对……该好的人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将军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拿不到,他会睡不着觉。”

她看着别黎的眼睛。

“将军睡不着觉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别黎看着她。她站在三步之外,月白色的衣裳在风里轻轻动着。她的脸上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东西——一个知道很多事情的人,在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你是他的人,”别黎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蕊娘笑了。这回的笑和昨晚不同,和刚才也不同。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散成一片。

“因为将军让我来试探你,”她说,声音很轻,“我试探完了。”

她顿了顿又道。

“现在,是我自己要和你说这些话。”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别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可能是垃圾,可能是死人的衣裳,也可能是别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血了,掌心里那道口子绷着,一动就疼。

他忽然想起蕊娘,这个女人,比昨晚那个笑着贴上来的人,危险得多。

昨晚那个蕊娘,是一把摆在桌上的刀,你能看见它,知道它锋利,知道它会伤人。

今天这个蕊娘,是一把藏在袖子里刀。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儿。

他转身走回药房。刘医官不在,灶上的药罐还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在板凳上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戚晟的笑,何曦的眼睛,刘医官的针,蕊娘的背影,还有那个叫二狗的兵——他晕过去之前,看了别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谢,没有怨,只有一种东西:疼。

很疼,但他在忍。

别黎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辈子在急诊科,他缝过无数个伤口,正过无数次骨。那些人叫什么,他从不放在心上。病人就是病人,编号,病历,床号,出院了就是一行字:治愈,好转,或者——死亡。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被他缝过口的兵,叫二狗。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另一种累。

他从怀里摸出那道圣旨。

黄绫的,卷着,用一细麻绳系着。他没打开过,从皇帝交给他的那天起,就没打开过。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玉玺,鲜红鲜红的,像一滴血。

他攥着那道圣旨,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重新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蒲扇,蹲下来,一下一下扇着火。

药汤还在翻滚,热气蒸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带着苦味。

他扇着扇着,忽然想起蕊娘说的那句话:“将军是个好人。”

是吗?

他想起戚晟看大牛的眼神——像看一把好用的锄头。想起他笑着说出“借我用用”时的轻描淡写。想起他站在舆图前面,用手指画着那些圈,像在下一盘棋,而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好人?

别黎把扇子往灶里一扔,站起来。

“好人”这两个字,在这世道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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