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烛火忽明忽暗。
大将军戚进忠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穿着便服,没穿甲,但那个背影往那儿一杵,整个屋子都显得小了。
六十多了,腰板还直得跟枪似的。
打了四十年仗,身上的刀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
先帝在时就封了大将军,当今圣上登基那年,是他亲自带兵平了那场叛乱。
他是皇后的亲爹。
也是大曜最后一道能打仗的屏障。
皇后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父亲。”
戚进忠转过身。
那张脸,老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双眼睛还亮,亮得吓人。
他看着皇后,开口:
“皇帝不行了?”
皇后沉默了一瞬:“太医说……”
“我问你,是不是不行了?”
皇后低下头。
戚进忠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嫣嫣。”他喊她的小名,声音低下去,“爹跟你说句话。”
皇后抬起头。
戚进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皇帝这身子,拖不过这个月了。”他说,“京营乱了,百官反了,北边鞑靼虎视眈眈。他要是这时候走了——谁来坐那把椅子?”
皇后愣住了。
“父亲……”
“你别说话,听我说。”戚进忠打断她,“那个野种是公主,不是皇子。她坐不了龙位。朝里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开始盘算了。等皇帝一咽气,你猜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谁?”
皇后的脸色白了。
“我告诉你,是梁文渊那帮清流。他们不会让何家的人沾边。”
戚进忠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重,“可戚家,是你娘家。戚家倒了,你以为你和那个野种能活几天?”
皇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戚进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很小,拇指大小,白釉,塞着红布。
“这是什么?”
“迷魂散。”戚进忠说,“每一指甲盖,化在水里,喝了就听话。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
皇后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
“听我说完!”戚进忠压着声音,“不是害他。是让他活着的时候,把该办的事办了——传位给你侄儿,戚晟。晟儿今年二十五,读过书,习过武,脑子灵光。他坐那把椅子,比外人坐强一万倍。”
皇后的手在抖。
“父亲……他是陛下……”
“他是快死的人!”
戚进忠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嫣嫣!你醒醒!他死了以后呢?你靠谁?靠那个喂马的贱种?还是指望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的野孩子?你难道还要靠那些今天跪着明天就能反的百官?”
皇后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戚进忠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把瓷瓶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攥紧。
“嫣嫣,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皇后低着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瓷瓶硌着掌心,凉的。
戚进忠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还是说——你宁愿让那个喂马的贱种,骑到你头上?”
皇后猛地抬起头。
戚进忠没停。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小子往含元殿跑了多少趟?曦儿喊他阿兄,你由着她喊。皇帝病成那样,还把他叫来,赏圣旨。一个喂马的,凭什么?”
皇后的脸涨红了。
“父亲!”
“还有那个何曦。”戚进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冷下去,“那丫头越长越不像你,你知道外头怎么说的吗?”
皇后浑身一僵。
“不知道是谁的种。”戚进忠一字一字说出来,“野孩子。”
皇后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冲上去,一把攥住戚进忠的袖子,声音都劈了:
“父亲!她是您外孙女!您亲外孙女!”
戚进忠没躲。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发妻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说,“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吗?”
皇后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戚进忠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嫣嫣,爹不是想你。爹是怕——怕你心软,怕你犯糊涂,怕你和我一样,这辈子什么都抓住了,最后关头松了手。”
皇后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烛火晃着,那瓷瓶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戚进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忽然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
“父亲放心。”
声音很轻。
轻得像没说过。
但戚进忠听见了。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回头。
“嫣嫣。”
“嗯。”
“你娘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让我好好护着你。”他顿了顿,“可爹护不住了。你得自己护着自己,护着戚家。”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皇后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
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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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里,还是那样暗。
公主还握着皇帝的手,一动不动。
别黎还站在角落里。
门帘掀开,皇后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榻边,她低头看着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袖子擦过公主的手背。
公主抬头:“母后?”
皇后没看她。
只是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没事。”她说,“没事。”
烛火晃着。
谁也没看见,她袖子里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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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皇后端坐在榻前,温柔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轻声说道:“回去歇着吧。”
公主倔强地摇了摇头,执拗地不肯离去。
皇后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抬手示意宫人又加了盆炭火。
温暖的火光跳跃着,却驱不散这深宫中弥漫的寒意。
别黎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他的目光在屋内流转。
那张榻,榻上安睡的皇帝,榻边端庄的皇后和公主,这一切都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可他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走,明明理智告诉他该离开了。
烛火又轻轻晃动。
似是被夜风吹动,又似是命运之手在悄然拨弄。
皇后偏过头,看了别黎一眼。
“你怎么还不走?”
别黎低着头:“公主让草民在这儿等着。”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坐在榻边,看着皇帝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很久。
忽然,她开口:“别黎你跟我来。”
别黎愣了一下,随后跟着皇后去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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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
皇后看着别黎。
那个眼神,别黎说不清。
“你摸过他的脉?”
别黎心里一跳。
“……是。”
皇后没问他是怎么会的。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
递到他面前。
别黎低头,看着那个瓶子。
“娘娘?”
“你猜这是什么?”
别黎没答。
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父亲给我的。”她说,“让我每给他下一指甲盖,让他听话,让他写传位诏书,把皇位传给戚家。”
别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动。
也没说话。
皇后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把瓷瓶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
别黎愣住了。
“娘娘——”
“我不是让你害他。”皇后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让你——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拦住我。”
别黎低头看着那个瓷瓶。凉的,硌手。
他抬起头,看着皇后。
烛火晃着,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老了,疲惫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看不懂。
“娘娘信得过草民?”
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公主过来了。
她才开口:
“皇帝信你,曦儿信你,我就信你。”
她把瓷瓶往他手里一按。
“拿着。”
别黎攥着那个瓷瓶,攥得指节发白。
帘子掀开,公主走了进来。
她看着皇后,看着别黎,看着他们之间那点古怪的气氛。
“母后?”
皇后站起来。
“没事。”她说,“让你阿兄去熬药,天亮前还得喝一剂。”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回头。
“别黎。”
“草民在。”
“那药——”她顿了顿,“好好熬。”
别黎攥着袖子里那个瓷瓶。
“草民明白。”
皇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公主和别黎。
公主看着他:“阿兄,母后跟你说什么了?”
别黎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瓷瓶。
凉的。
还在。
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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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皇后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忽然,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箱子前。
箱子是樟木的,还是她嫁进来那年打的。边角磨得发白,铜锁生了锈。她蹲下去,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打开。
最上面是一件小孩的衣裳,曦儿满月时穿的。她伸手拨开,往底下摸。
摸到一件旧袍子。
不是龙袍。是一件寻常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
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
烛火晃着,照在那件旧袍子上。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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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六岁。
刚入东宫那天,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站在廊下等着,等太子召见。等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从她身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退回来,看着她。
“你是谁?”
她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臣女戚氏,奉命入宫——”
话没说完,那人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他说,“我就是个……嗯,跑腿的。”
她抬头看他。
他长得好看。眉眼净,笑起来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就是衣裳旧了点,袖口都磨出毛边了。
她松了口气。
“你……你是做什么的?”
“我?”他想了想,“我什么都。跑腿,送信,有时候帮太子殿下磨墨。”
“你见过太子?”
“天天见。”他说,“他那人吧,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规矩多。你别怕。”
她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眼睛真好看,像会说话似的。”
她愣住了。
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好像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挠了挠头,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我叫什么你别问,反正咱们还会见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心跳得厉害。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穿着青布袍子、说自己是个跑腿的,就是太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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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晚,她问他:“那天你为什么骗我?”
他躺在旁边,看着帐顶,笑了。
“怕你紧张。”
“那后来呢?”
“后来?”他偏过头,看着她,“后来你就不紧张了。你站在廊下,腿都站麻了,还死撑着不走。我心想,这姑娘有意思。”
她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嫣嫣。”
“嗯?”
“等我登基了,带你去看遍这天下。”
她低着头,没吭声。
他又说:“真的。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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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这些年,天下不太平。
他处理政务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就在旁边陪着。
第四天早上,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给她披上那件旧袍子——就是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件。
她说留着做个念想,他就真的留着了。
她惊醒,看见他,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嫣嫣。”
“嗯?”
“等太平了,朕好好陪你。”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少年。
“你知道吗?”他说,“朕每次穿上这件袍子,就想起那天。你站在廊下,腿都站麻了,还死撑着不走。”
她眼眶一热。
“臣妾那时候不知道是陛下。”
“知道就不能站了?”
她没说话。
他把她拉过去,让她靠在身边。
“嫣嫣。”
“嗯?”
“你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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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了一天一夜。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眼眶红了。
他说:“嫣嫣,她有你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那个孩子的额头。
“朕的女儿,就叫曦吧。晨曦的曦。”
她问:“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因为朕这辈子,最想看见的,就是你和她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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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难得清闲,拉着她去御花园看雪。走着走着,他忽然蹲下去,团了个雪球,扔在她身上。
她吓了一跳,然后也团了个雪球,扔回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像孩子一样。
后来她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他走过来,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冷吗?”
她摇头。
他蹲下来,看着她。
“嫣嫣。”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老了以后,你还在处理政务,我还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好。”他说,“那朕少批奏折,多陪陪你。”
她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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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来,雪越来越少。
一年,两年,三年。
一滴都没下过。
他也不再看雪了。
他得了风寒,三个月不上朝。
她去看他,他说没事,让她回去。
她站在殿外,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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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睁开眼睛。
烛火还在跳。那件旧袍子还在怀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去。
有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那洗得发白的青布上。
她抱着那件袍子,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色还是那样灰。
她抬起头。
擦了擦眼睛。
站起来。
把那件袍子叠好,放回箱子里,盖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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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的正殿里,皇帝还在昏睡。
公主趴在榻边,睡着了。刘公公靠在墙角,打盹。
皇后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皇帝。
那张脸,老了,瘦了,灰了。
可她还是记得,他十六岁那年,穿着青布袍子,竖起手指让她噤声的样子。
记得他说“你眼睛真好看”时眼底的光。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等太平了,朕好好陪你”。
记得他在雪地里问她“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慢慢蹲下去。
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了。
她握着,没松开。
窗外,风刮过去。
还是没有雪。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说话不算话……”她轻轻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没说过。
但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