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刀还握在手里,磨石搁在膝盖上,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低头看了看——磨了一夜,刀刃上的豁口磨平了,薄得能照见人影。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三个伤兵坐在墙底下,靠着土墙,晒着刚出来的太阳。其中一个胳膊上吊着布条,正是昨晚他缝过口的那个年轻人。
他醒着,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晚好了些——至少不是死人的那种白了。
看见别黎出来,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别黎走过去,蹲下来,“伤口还没长好。”
年轻人又靠回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是……是您救的我?”
别黎没答。他伸手掀开那层布条,看了看伤口。线脚还在,没有崩开,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化脓的迹象。渗血已经止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往一起收。
“刘医官看过了?”别黎问。
“看过了。他说……他说我命大。”年轻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是您缝的。”
别黎把布条重新盖好,站起来。
“躺着,别乱动。过几天拆线。”
他转身要走,年轻人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恩公!”
别黎停下来,没回头。
“您叫……?”
“别黎。”
他走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有起来打水的,有蹲在墙角啃粮的,有牵着马往外出溜的。看见别黎从厢房里出来,都多看了两眼——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将军带回来三个人,一个女的,一个傻大个,还有一个会缝伤口的。
别黎穿过院子,往何曦住的那间厢房走。走到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桌上那盏油灯还燃着,灯芯烧了一夜,只剩一小截,油也快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灯芯在晨光里跳了一下,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公主一早就被将军请去了。”身后有人说话。
别黎转过头。刘医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灰扑扑的长衫上沾着药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一一的。
“将军的议事厅在东院。”刘医官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每卯时议事,雷打不动。”
别黎看着他。刘医官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试探,倒像是一种提醒。
“多谢。”别黎说。
他穿过院子,往东边走去。戚晟的议事厅在东院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兵,腰里别着刀,看见他来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
“将军在议事。”
别黎停下来,站在门口。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急,像是在争辩什么。间或有戚晟的声音进来,不重,但每次他一开口,别人就停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里面走出几个人,都是武将打扮,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半旧的战袍,脸上都带着疲惫,眼下青黑一片。看见别黎站在门口,都愣了一下,有人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擦身过去了。
别黎走进去。
东院正房比西厢大不少,但东西不多——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舆图画得粗糙,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城池,河流,山脉,还有几处用炭笔圈出来的圈。
戚晟站在舆图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炭笔,正在图上画着什么。何曦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已经凉了。
听见脚步声,戚晟转过身来。
“别兄,醒了?”他笑了笑,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昨晚睡得好吗?”
别黎没接这个话。他看了何曦一眼。何曦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公主在这里。”别黎说,“我来接她回去。”
戚晟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不是冷,是那种——被看穿了什么之后,反而更从容的光。
“别着急什么。”他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正好有事要和你商量。”
他指了指舆图。
“鞑靼人占了京城之后,没有停下来。前斥候来报,他们的前锋已经到了青州。青州一破,南边就门户大开了。”
他顿了顿,看着别黎。
“我需要人手。能打仗的,能治伤的,能管事的。”他笑了笑,“别兄这样的,我缺得很。”
别黎看着他。
“我只是个喂马的。”
戚晟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不像装的。
“别兄,你昨晚缝的那个兵,今天早上能坐起来了。刘医官说,换了他,那人必死无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个喂马的,能缝腔?”
别黎没说话。
戚晟也不他。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别兄,我不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世道,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谁那边。”
他指了指何曦。
“公主是我表妹。她父皇临终前把圣旨给了你,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你拿着那道圣旨,能去哪儿?往南?南边也乱了。往西?西边全是山匪。往东?东边是海。”
他停了敲击的动作,声音低下去。
“你哪儿都去不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何曦坐在那里,看着别黎,又看着戚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别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戚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要我做什么?”
戚晟看着他,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那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军医。”他说,“我的兵,受伤的越来越多。刘医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他。”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你的大个子,借我用用。”
别黎皱了皱眉。
“大牛?”
“对。”戚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上面一个红圈,“我要他去搬点东西。”
“什么东西?”
“粮。”戚晟说,“青州城外有个粮仓,官仓,还没被鞑靼人发现。但粮食太重,我的兵搬不动。你那大个子,一个人能顶十个。”
别黎看着他。
“大牛受伤了。”
“皮外伤。”戚晟说,“刘医官看过了,不碍事。”
别黎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何曦一眼。何曦微微摇了摇头——她在告诉他,不要答应。
但他转回头,看着戚晟。
“好。”
何曦的手攥紧了。
戚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走到桌边,把那碗凉了的粥往别黎面前推了推,“别兄,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刘医官那边有人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别兄,昨晚蕊娘去你那儿了?”
别黎没答。
戚晟笑了一下。
“她是我的人。你对她客气点。”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别黎和何曦。
何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亮着——那点亮,从破庙里,从山洞里,一路跟着他,到现在还没灭。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别黎看着她。
“他说的对。我们哪儿都去不了。”
“我们可以走——”
“走不了。”别黎打断她,“他不会让我们走的。”
何曦愣住了。
别黎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粥。粥已经凝了,上面结着一层薄皮。他用筷子挑开,扒了一口。
凉的,硬的,但能吃。
“他要的不是大牛。”别黎咽下一口粥,说,“他要的是我手里的圣旨。大牛是试探。”
何曦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吃那碗凉粥。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看着他瘦得凸出来的颧骨,看着他握筷子的手——那手上有新伤,昨晚磨刀磨的,指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肉。
她忽然蹲下去,蹲在他面前,像那天在破庙里一样。
“阿兄。”
“嗯。”
“如果他……如果他要那道圣旨——”
“我不会给。”
她看着他。
“如果他拿我威胁你呢?”
别黎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他不会。”他说,“他现在还需要你。你是永宁公主,先帝唯一的血脉。了你,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们要小心。”
何曦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还沾着血渍的寝衣上。她站在光里,瘦得像一线,但站得很直。
“阿兄。”
“嗯。”
“我昨晚梦见母后了。”
别黎放下碗。
“她站在含元殿门口,穿着那件旧袍子,冲我笑。”何曦的声音很轻,“她说,‘曦儿,别怕’。”
她转回头,看着别黎。
“我不怕。”
别黎看着她。看着那双亮着的眼睛,看着那瘦削的肩,看着那攥紧的拳头。
“我知道。”他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重。
“别公子?刘医官让我来请您。”
别黎站起来。他走到何曦面前,停了一下。
“待在这儿,别乱走。”
何曦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曦。”
“嗯?”
他顿了顿。
“阿曦,别怕,有我在。”
他推门出去。
何曦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照在他瘦削的肩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碗底还沾着一点粥,已经了,凝成一小片白。她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片白刮起来,放进嘴里。
凉的。
但有一点甜。
刘医官的药房在西院最里头,一间不大的偏房。门口挂着几串晒的草药,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
别黎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医官正蹲在灶台前煎药。灶里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
“来了?”刘医官没抬头,“坐。”
别黎在一条板凳上坐下来。屋子里很乱——墙上挂着各种草药,地上堆着药罐、药钵、捣药杵,桌上摊着几本破旧的医书,书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刘医官站起来,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会缝伤口,是谁教的?”
别黎看着他。老头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自学的。”
刘医官笑了。那笑容从满脸的褶子里挤出来,有点难看,但没什么恶意。
“自学的?”他摇了摇头,“我学了四十年,缝了二十年,不敢说自己能缝口。你一个喂马的,自学的?”
别黎没接话。
刘医官也不追问。他走到桌边,从那一堆医书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刀。很小,比巴掌还短,刃薄得像纸,柄上缠着麻绳,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做什么的?”刘医官问。
别黎拿起来看了看。刀刃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刃口磨得很细,能剃毛。
“切开脓肿。”他说,“或者取箭头。”
刘医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见过。”
刘医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打开,里面是一套针。大大小小十几,有直的,有弯的,有粗的,有细的,整整齐齐在一块麂皮上。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刘医官说,声音低下去,“他死在鞑靼人手里,这些东西我藏了三年,没舍得用。”
他把那套针推到别黎面前。
“你用。”
别黎低头看着那些针。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亮着,针尖磨得很细,在光里闪着一点一点的光。
“我不用这些。”别黎说。
刘医官愣了一下。
“用针线就行。”别黎说,“这些太细了,容易断。”
刘医官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小子。”他摇了摇头,“行,针线就针线。但你得教我——怎么缝才不会烂。”
别黎抬起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