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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3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村子。

比之前那个大一点。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那烟很细,很淡,像快要断的线。

别黎停下来,看着那烟。

有烟,就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吃的,有喝的,有能歇脚的地方。

也可能有鞑靼人。

他攥紧何曦的手。

那只手,凉的。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枯枝。

“慢慢走。”他说,“跟紧我。”

他们往村子走去。

何曦走得很慢。

她饿了。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溪水。昨天摘的几个野果子,又涩又苦,她吃了两个,剩下的全给了别黎。

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她没吭声,只是跟着别黎,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下踩着冻硬的土地,咯吱咯吱响。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的喊声,笑声,骂声。

别黎拉着何曦,躲到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

探出头去看。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树不知道枯了多少年,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围着一群人。

不是鞑靼人。

是。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十几个,围成一个圈。

他们围着什么。

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戏弄的笑,是看着什么东西被耍着玩的笑。

有人往中间扔石头。石头不大,但砸在身上,能听见闷响。

有人吐口水。一口一口,往中间吐。

“傻子!傻大个儿!”

“来啊,磕头!磕头就给吃的!”

别黎眯起眼,往人群中间看。

中间有一个人。

很高。

比周围的人高出两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穿着一条破单裤,光着上身。

那身子全是腱子肉。

一块一块的,鼓着,硬着,像石头刻的。

胳膊比别黎的大腿还粗。口那两块肌肉,厚得能夹住拳头。

但那身子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伤。

有新伤,紫红色的,还肿着。

有旧伤,青黑色的,已经结了痂。

层层叠叠的,像被人打过无数回,打完了,好了,再打,再好了。

有的地方痂还没掉,又添了新伤,血从痂缝里渗出来,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他低着头。

一动不动。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些伤上,他不动。闷响一声,皮肉颤一下,但他不动。

口水吐在他脸上,顺着脸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就那么站着。

像不知道疼,不知道躲。

一个半大小子冲上去,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腿上,他晃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站住了。

还是不动。

但别黎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

就一下。

那双手,大得吓人。指头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上面。他攥拳的时候,那些青筋跳起来,骨头咯嘣响。

然后松开了。

人群里有人喊:“傻大个儿,你娘快死了吧?”

那大个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又一个人喊:“想吃东西?跪下!跪下就给你!”

有人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那窝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上面长着霉,绿毛白毛混在一起。边角已经了,裂着口子。那人把它举得高高的,晃着。

“来啊!跪下!”

大个子抬起头。

看着那个窝头。

别黎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像刚出生的婴儿。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羞耻,没有愤怒。

只有饿。

他慢慢弯下腰。

那身子太大了,弯下去的时候,像一座山在倒。骨头咯吱响,像撑不住。

膝盖往下曲。

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那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泥里。地上的土被砸得溅起来,沾在他腿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

人群笑疯了。

“真跪了!真跪了!”

“傻子就是傻子!”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走过去,把窝头伸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接。

那手太大,伸出来的时候,像一把蒲扇。上面全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甲盖裂了,豁着口子。

那人手一缩,窝头又拿开了。

“磕头!磕头才给!”

大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碰在地上。

咚。

一个头。

那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咚。

又一个头。

地上有石子,有碎瓦片。额头磕上去的时候,皮肉被划开。

咚。

第三个头。

血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眉毛里,流得满脸都是。

他没擦。

还在磕。

咚。咚。咚。

一下一下。

地上那一块,已经被血染红了。

人群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磕!再磕!”

“傻子!真他娘的傻子!”

何曦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大个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看着那些人笑着,闹着,像看猴戏。

看着那个窝头,那个长满绿毛的、不知道馊了多久的窝头。

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进土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割破自己的手,用血喂阿兄。

那时候她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有停。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能让他活着,什么都行。

那个大个子呢?

他跪在这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吐口水,被人当傻子耍——

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馊窝头。

为了给他娘吃。

她不知道他娘是谁。不知道他娘在哪儿。不知道他娘还活着没有。

但他在磕头。

一下一下。

用他的血,换那个馊窝头。

何曦忽然站起来。

别黎一把拉住她。

“什么?”

何曦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那点亮,亮得惊人。亮得像那天晚上,她握着瓦片割破自己手掌的时候。

“我去拦住他们。”她说。

别黎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那斗篷下面,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人多。”他说。

何曦没说话。

她只是挣开他的手,走出去。

别黎愣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向那群人,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铁塔。

他想喊她。

没喊出来。

何曦走到人群边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喊。没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

“住手。”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

有人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她是谁。是认出了她穿的料子——那斗篷,虽然脏了,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能看出来,是好东西。是绸子的。是宫里才有的那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小丫头,你谁啊?”

何曦没理他。

她穿过人群,走进去。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那个大个子面前。

他跪在地上,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抵着地,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把他面前那一小块地都染红了。

她蹲下来。

“大个子。”她轻轻喊。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他用手抹了一把,把血抹掉,睁开眼看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净净的。

像婴儿。

像刚生下来、还没见过这世间的恶的婴儿。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打,像不知道自己满脸是血,像不知道自己在跪着。

何曦心里忽然一疼。

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眼睛往上翻,像在想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大……大牛。”他说。

说话很慢。一个字,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像那些字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要用力挖才能挖出来。

“大牛。”何曦点点头,“你娘呢?”

大牛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双被血糊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手指向村口的方向。

“家……家里。”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何曦看见了。

那手上全是伤。有刀划的口子,有棍子打的瘀青,有不知道什么咬的疤。指头弯着,伸不直。

何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村口最边上,有一间破土房。

那房子塌了半边,墙倒了,顶也塌了。只剩一个角,勉强立着。门板歪着,摇摇欲坠。

她又转回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什么?”

大牛低下头。

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喊起来:“他娘快饿死了!他来讨吃的!”

“傻子一个,什么都不会,就一身蛮力气。可谁用他?谁要他?他又不会活,又听不懂人话,只能在这儿磕头,讨口剩饭吃!”

“小丫头,你别管他,他是傻子,听不懂人话的!”

何曦没理他们。

她看着大牛。

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那些伤,看着他那双握在一起的大手。

那双手那么大,那么糙,指节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一一,像爬满了蚯蚓。如果他想起身,一拳就能打死一个人。一拳就能把他们全打趴下。

可他跪在这里。

一下一下磕头。

就为了半个窝窝头。

“大牛。”她轻轻喊。

大牛抬起头。

看着她。

何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那是娘给她绣的。白色的绸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一直带在身上,从宫里带出来,逃了一路,都没舍得扔。

她伸手,轻轻给他擦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

很慢。

那帕子沾了血,白绸子一下子就红了。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围那些人,都看着。

没人说话。

没人笑。

何曦把他脸上的血擦净,又给他擦了擦眼睛。那眼睛被血糊住了,现在能睁开了。

他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大了些,憨憨的,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牙很白。是他身上唯一净的东西。

“你……”他说。想了好久。

“你是……好人。”

阿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那个窝头。”她说,“给他。”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愣了一下。

“凭什么?”

何曦看着他。

那双眼睛,那点亮,亮得惊人。

“他磕了头。”她说,“你们答应了。”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给她吧,一个小丫头……”

那人哼了一声,把窝头往地上一扔。

“给你!”

窝头滚在地上。

滚进尘土里。

滚过那些被血染红的石子。

沾满了泥。沾满了灰。沾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何曦低头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它躺在地上,灰扑扑的。

她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走回大牛面前,递给他。

“给你娘。”她说。

大牛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接窝头。

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破破烂烂的,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用一细麻绳系着,系得很紧。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肉。

肉。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

他把那块肉举到何曦面前。

“你……你吃。”他说,“你瘦。”

何曦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肉,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看着他那张憨憨的脸。

眼眶忽然热了。

热得发烫。

别黎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傻大个跪在地上,把藏着的肉递给何曦。

看着何曦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人,都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

走到何曦身边。

何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着,亮着,里面有泪,没流出来。

“阿兄。”她轻轻喊。

别黎低头,看着那块肉,看着那个傻大个。

那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不知道藏了多久。可能藏了好几天,可能藏了十几天,可能从战乱开始就藏着。他自己舍不得吃,饿着肚子,磕着头,拿血换馊窝头——

却把肉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

“你娘在哪儿?”他问。

大牛指着那间破土房。

“家……家里。”

别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带我们去。”

大牛看着他,又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拔地而起。别黎站在他面前,只到他口。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别黎和何曦都罩在里面。

他走到何曦面前,弯下腰。

“你……你是好人。”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

想牵她的手。

又缩回去。

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把那些血和泥蹭掉一些。

再伸出来。

那只手,还是糙的,还是裂着口子的。但净了一点点。

何曦看着那只大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两手指。

那两手指,比她的整个手掌还粗。

大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那满脸的血和泥都挤在一起。

他转身,往那间破土房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何曦握着他的两手指,跟着他走。

别黎跟在后面。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土。

那间破土房越来越近。

门口什么都没有。

门板歪着,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

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何曦。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娘……”他说,“娘……”

他说话很慢,但这一次,何曦听懂了。

他在怕。

怕他娘已经死了。

何曦握紧他的手指。

“进去看看。”她说。

大牛点点头。

他弯下腰,钻进门里。

何曦跟在后面。

别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大……牛……”

是老妇人的声音。

气若游丝。

但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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