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四十四年,入冬第九十四天。
琼华殿里,公主下床了。
别黎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站在床边,扶着床柱,脚上连鞋都没穿。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单薄得风一吹就能透。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旁边站着个小宫女,急得团团转:“公主,您不能下床,太医说了——”
“我好了。”她打断她,声音还虚,但比前几有力气了,“我好了。”
小宫女不敢伸手拦,又不敢不拦,两只手伸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别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她。
她就那么站着,扶着床柱,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那双腿大概没什么力气,细看的话,微微抖着。
小宫女看见他,像见了救星:“别黎!快,快劝劝公主——”
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阿兄。”
别黎端着药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没看她。
“鞋。”
小宫女反应过来,赶紧把鞋拿过来,蹲下去给她穿。
公主没动。她低着头,看着小宫女给自己穿鞋,忽然开口:
“阿兄,我躺了几天了?”
别黎算了算:“你晕过去那天是第九十天,今天是第九十四天。”
“四天?”
别黎点了点头。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父皇呢?”
“我母后呢?”
别黎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外面大乱还是告诉皇帝病重,都不合适。
公主看着他,那双杏眼里那点亮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开始晃。
“他们……他们怎么不来看我?”
别黎还没开口,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娘。
她端着一碗粥,看见公主站在地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姑娘!你怎么下来了!”她快步走过去,把粥往桌上一放,伸手就要扶她,“快躺回去,你身子还没好——”
“嬷嬷。”公主喊她。
娘的手一顿。
“嬷嬷,我好了。”公主看着她,“我想见父皇母后。”
娘没说话。
她低着头,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粥。喝完再说。”
公主没动。
“嬷嬷。”
娘还是不看她。
公主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袖子。
“嬷嬷,你看着我。”
娘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公主。
那一眼,别黎站在旁边,看懂了。
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不是不想让公主去,是不敢让她去。
他知道为什么。
那天的乱,那天的喊声,那些冲进宫里的人——公主不知道,娘知道。
娘怕。
怕公主去了,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公主看着娘的眼睛,看着看着,她攥着袖子的那只手,忽然紧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是不是出事了?”
娘没答。
“是不是……父皇……”
“没有!”娘赶紧打断她,“没有,皇上好好的,皇后也好好的,就是……就是……”
她说不出下去了。
公主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松开手。
她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
别黎上前一步,扶住她。
她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快压不住了。
“阿兄。”
“嗯。”
“你陪我去。”
不是问。是说。
别黎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那样白,嘴唇还是裂着,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亮得惊人。
别无他法,他点了点头。
“好。”
娘在旁边急了:“别黎!你怎么也胡闹,你知不知道——”
“娘。”别黎看着她,“我陪着,没事。”
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她看着别黎,看着公主,看着别黎扶着公主的那只手。
最后叹了口气。
“我去拿件厚衣裳。”她转身往里走,声音哑了,“外头冷。”
公主站在那里,看着娘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攥着别黎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别黎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白,骨节分明。攥着他袖子的力道,比前几天大了。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娘拿了衣裳出来,给公主披上。厚厚的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那张小脸。
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说了一句:
“像只熊。”
娘一愣。
别黎也一愣。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弯了一下。
像那天一样。
他忽然想:这人怎么这样?
都快哭了,还能笑。
他别开眼。
“走吧。”
他往外走。
公主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殿里,看着他们。
公主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娘,我一会儿就回来。”
娘点点头。
眼眶红着,但点着头。
公主转身,跟着别黎,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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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人群已经散了。那些跪着的人,那些喊着“跪死在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只剩下郑侍郎一个人,还跪在那里。
不是不想走。
是腿软了,站不起来。
皇帝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你们里头,有人家里,堆着朕的银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到现在的。只记得皇帝转身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
风刮过来,冷。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
殿门紧闭。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就那么跪着,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忽然,殿门开了。
他浑身一抖。
出来的不是皇帝。是刘公公。
刘公公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他看了郑侍郎一眼,没理他,转身朝廊下喊:
“快!传太医!陛下晕过去了——”
郑侍郎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里头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有声音传出来,乱糟糟的,听不清。
他看见皇后冲进去。看见宫女们端着盆跑进去。看见刘公公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没人顾得上他。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
趁现在走。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抖得厉害。他扶着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了三步,没人发现。
退了五步,还是没人发现。
他转身,走。
不敢跑。跑了就有人看见了。他压着步子,一步一步,往承天门的方向走。
身后,含元殿里乱成一团。
他越走越快。
走到承天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道侧门,闪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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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郑侍郎快步走过去,掀开帘子,钻进去。
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那双眼睛,不寻常。
“郑大人。”那人开口,口音有点怪,“如何?”
郑侍郎喘着粗气,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告诉你们可汗——皇帝不行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
“当真?”
“我刚从含元殿出来!他当着我的面晕过去的!”郑侍郎的声音发颤,“京营乱了,禁军饿着肚子,百官各怀鬼胎——现在!就是现在!”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郑大人,”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郑侍郎没接话。他只是靠在那里,大口喘气。
那人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话。那话听不太懂,但知道那不是大曜的话。
马车动了。
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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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里,乱成一团。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白得像纸。刘公公跪在旁边,攥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太医还没到。
皇后站在一旁,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声音尖细:
“娘娘!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皇后一愣。
“什么?”
话音刚落,殿门口已经进来两个人。
公主。
还有别黎。
公主穿着厚厚的斗篷,裹得像只熊,但那张脸露在外面,白得跟皇帝似的。她走路不稳,一只手扶着别黎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里走。
“母后。”
皇后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曦儿……你怎么来了……”
公主没答。她走到榻边,看见皇帝那张脸,整个人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攥着别黎的那只手,忽然紧了。
别黎低头,看见她的指节泛着白。
他没动。
就那么让她攥着。
公主慢慢蹲下去,蹲在榻边。
她伸手,握住皇帝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硌人。
她握着,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那些跑来跑去的太监宫女,都放轻了脚步。
别黎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那天皇帝给他那道空白圣旨时的眼神。
想起皇帝站在殿门口,对着那些宫的人说“朕来了”。
如今,那个人躺在这里,脸白得像纸。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这时候,太医终于跑进来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提着药箱,喘着气冲到榻边。他把了脉,看了舌苔,脸色越来越难看。
皇后盯着他:“如何?”
太医跪下,头都不敢抬:
“回娘娘……陛下本就身子亏虚,这些子劳过度,今又……又……”
他说不下去了。
皇后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没出声。
只是看着榻上的皇帝,看着。
别黎站在那里,忽然发现公主的肩膀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还是没出声。只是握着皇帝的手,握着。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白,攥着那只瘦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忽然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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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二十里,官道旁。
那辆马车停下来。
车夫回头,说了句话。
郑侍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是个岔路口。往北,是鞑靼的方向。往南,是回京城的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车里那个人说:
“我就不去了。”
那人挑了挑眉。
“郑大人不去见可汗?这可是大功一件。”
郑侍郎摇摇头。
“我去了,你们怎么攻城?”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郑大人这是……”
“我回京城。”郑侍郎说,“皇帝晕了,可没死。万一他醒了呢?万一他查到我头上呢?”
他顿了顿。
“我得回去。当着他们的面,跪着,哭着,装成一个忠臣。”
那人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然后他拱了拱手:
“郑大人,保重。”
郑侍郎点点头,掀开车帘,跳下去。
马车动了,往北,越走越远。
郑侍郎站在官道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风刮过来,冷。
他裹紧了衣裳,转身,往京城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压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京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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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鞑靼大营。
那辆马车停在营帐前。
那人跳下车,快步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鞑靼可汗正在吃肉。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刀。
“如何?”
那人跪下去,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可汗,时机到了!”
可汗眯起眼。
“说。”
“大曜皇帝,不行了。”那人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点兴奋,“京营乱了,禁军饿着肚子,百官各怀鬼胎——现在打过去,京城,就是可汗的!”
可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了,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刀。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
“明一早,拔营。南下。”
帐篷外,风刮得更大了。
还是没有雪。
但那风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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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含元殿里的乱渐渐平了。
太医扎了针,灌了药,皇帝的呼吸稳了些,但还是没醒。皇后守在榻边,一动不动。公主也守在榻边,握着皇帝的手,也不动。
别黎站在角落里,没人管他。
按理说他该走了。一个喂马的,在含元殿里站着算怎么回事。可没人赶他。刘公公顾不上,皇后顾不上,公主——公主好像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皇帝的脸。
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是灰的,不是白,是灰的。呼吸很轻,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别黎看着看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
他是谁?一个喂马的,妈的儿子,凭什么靠近龙榻?
可他的眼睛挪不开。
那张脸,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辈子,在急诊科。
那些送进来的人,有的救得回来,有的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的那些,脸上就是这种颜色。
不是白。
是灰。
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我得过去看看。
但他没动。
就站着。
刘公公进进出出,太医来了又走,宫女们轻手轻脚换着盆里的水。
谁也不看谁。
谁也不说话。
只有烛火噼啪,偶尔响一声。
忽然,殿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皇后的陪嫁,姓方,五十多了,走路没声。她走到皇后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皇后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看了公主一眼。
公主没察觉,还握着皇帝的手。
皇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曦儿,母后出去一趟。”
公主抬起头:“去哪儿?”
“你外祖父来了。”皇后顿了顿,“有话要说。”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皇后转身,跟着方嬷嬷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公主。
是别黎。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别黎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皇后掀开帘子,出去了。
榻边只剩下公主,和两个远远站着的太监。
别黎看着公主。
她还握着皇帝的手,一动不动。侧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榻边。
公主没回头。她好像没察觉有人过来。
别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皇帝。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灰白的胡茬。
他慢慢蹲下来。
蹲在公主旁边。
公主终于动了动,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杏眼红着,没哭,但红着。她看着他,没说话。
别黎也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三手指,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就是那只公主握着的手。他搭在腕侧,公主握着掌心,两个人碰着,又没碰着。
脉。
很弱。
弱得像一丝,随时会断。
但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弱。将死之人的脉是散的,抓不住,一摸就知道没了。这个不是散,是虚,是亏,是油尽灯枯之前的最后一点余火。
别黎按着,数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心里沉下去。
这种脉,他摸过。上辈子,那些晚期病人,治不了的,回家等死的,就是这个脉。不是一下子就不行了,是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往那条线上走。
快则一天,慢则三天。
他松开手。
抬起头。
公主还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着,但没哭。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别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就那么一下。
很轻。
公主看着那一下,手里的那只手,忽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皇帝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别黎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哭。
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
殿外,风又起了。
别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公主的背影,看着榻上皇帝那张灰白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那个实习生,被他拽开之后,活下来了。
这辈子呢?
他救过公主三次。
可皇帝呢?
他救不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
他还是没走。
就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