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他只记得牵着公主的手,往破庙深处走了几步。那几步走得特别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然后眼前一黑。
膝盖先着地,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咚的一声。他想撑住,手按在地上,但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倒在草堆里。
“阿兄?”
公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阿兄!阿兄!”
有人在推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肩膀上,在脸上,很凉,在抖。
他想说“没事”,但嘴张不开。
眼皮太重了。
沉下去。
公主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红得不正常。
不是跑热了的那种红,是烧起来的那种红。额头烫得吓人,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很难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烫得她手一缩。
“阿兄。”她又喊了一声。
他没应。
她低头看他身上。
那件破衣裳上全是血——有旧的,有新的。
肋下那道口子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想按住,又不敢。手悬在那里,抖得厉害。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父皇宠着她,母后惯着她,宫里那么多人围着她转。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被人伺候着就行。
可现在呢?
没有人伺候她了。
阿兄躺在这里,浑身滚烫,一直在流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
别黎忽然动了动,嘴唇张着,发出很轻的声音。
“冷……”
公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冷……好冷……”
她直起身,看着他那张脸。
冷?
他明明烫成这样,怎么会冷?
可他的身子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四处看。
破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被子,没有衣裳,没有能盖的东西。那堆草已经盖在他身上了,可他还在抖。
她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还是抖。
她又把外裳脱了,盖上去。
还是抖。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烧红的脸,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身子,看着他不停发抖的嘴唇。
怎么办?
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得厉害,一直喊冷。母后把她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往母后怀里钻。
现在她懂了。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躺下去,躺在他身边。
伸手,把他抱住。
抱得紧紧的。
他比她高那么多,肩膀那么宽,整个人把她罩在下面。她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烫,但还在抖。
她把脸贴在他口。
心跳很快。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来。
她闭上眼睛。
“阿兄。”她轻轻说,“我在。”
他没应。
但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好像没那么抖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
公主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久到身子麻了。
他还是烫。
还是抖。
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喊冷。
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烧得更红了。嘴唇裂得不像样子,起了好几道口子。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做噩梦。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
人要是烧得太厉害,会烧坏的。会变傻,会变呆,会醒不过来。
她慌了。
怎么办?
她坐起来,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御花园里,她摔破了膝盖。娘把她的手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她的血,说:姑娘别怕,血是热的,能暖身子。
血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很白。
她咬了咬牙。
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
瓦片边缘很锋利,划一下就能破。
她看着那块瓦片,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可她没有犹豫。
瓦片划过掌心。
很疼。
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把手握成拳,让血流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别黎嘴唇上。
那些裂的嘴唇,沾了血,像是有了点活气。
她把拳头凑到他嘴边,让血流进去。
“阿兄。”她轻轻说,“喝。”
别黎没有反应。
嘴唇动了一下。
又一下。
像婴儿吸吮一样。
她跪在那里,举着那只流血的手,看着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血是温的。
流在他嘴里,流在他喉咙里,流进他身体里。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手越来越冷。
可她没有松开。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烧红渐渐退下去一点点,看着那皱着的眉头松开一点点。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可她在笑。
“阿兄。”她轻轻说,“这次……换我救你。”
别黎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他在喊——
“阿曦。”
---
别黎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只记得一直在做梦。乱七八糟的梦。上辈子急诊科的灯,实习生那张惊恐的脸,刀捅进来时那种凉。然后是这辈子的火光,喊声,马蹄声。还有血。很多血。
梦里他一直冷。
冷得发抖,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想蜷成一团。
可后来有什么东西抱住他了。
温的。
软的。
抱得很紧。
再后来,有什么东西流进他嘴里。
温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他本能地咽下去。
那东西流进喉咙,流进胃里,像一团火,从里往外烧。
烧着烧着,就不那么冷了。
别黎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破庙的顶。
茅草的,塌了一半,露着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之前亮了些。
他躺着,没动。
身上还是冷,但没那么冷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是斗篷,是衣裳,是乱七八糟堆着的草。他像个茧一样被裹在里面。
他想动一下。
一动,肋下的伤口就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他慢慢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公主。
她缩在他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身上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单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肌肤。那件厚斗篷和她的外裳,全都盖在他身上。
她的脸白得吓人。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失血的那种白。嘴唇没有血色,裂着,像一片枯叶。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右手垂在身边,掌心朝上。
那掌心有一道口子。
很长。很深。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别黎看着那道口子,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梦里那温热的、腥甜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嘴。
嘴唇上还有涸的血迹。
不是他的。
是她的。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只割破的手。
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他救了那么多人。实习生,病人,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从来没想过被人救。
可这辈子,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公主,这个从小被人伺候大的娇娇女,这个喊他“阿兄”的小姑娘——
割破了自己的手,用血喂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别黎看到她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杏眼睁开的时候,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但看见他的那一刻,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阿兄。”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别黎看着她。
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嘴唇裂着,脸色白着,笑的时候扯得脸疼。
可她就是在笑。
“你醒了。”她说。
别黎点点头。
她笑得更开了。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头晕。她扶着墙,稳了稳,才没倒。
别黎看着那只扶着墙的手。
右手。
掌心朝下。
他看不见那道口子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你的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公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她说,“小口子。”
别黎看着她。
看着那个藏到身后的动作,看着那张强装没事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还很虚弱,抬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但他还是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
她没挣。
那只手被他摊开在面前。
掌心那道口子,很长,很深。血凝住了,但边缘还翻着,能看见里面的肉。
他看着那道口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在急诊科,他见过太多伤口。刀砍的,车撞的,玻璃划的。他处理过无数个,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一道。
这一道,是他喝过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躲着,不敢对上。
“阿兄,我……”
别黎没让她说完。
他把她拉过来。
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
公主愣住了。
她僵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那样悬着。
“阿兄……”
“阿兄,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
“以后再也……没人喊我阿曦了。”
别黎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着。
把脸埋在她肩上。
公主悬着的手,慢慢放下来。
放在他背上。
轻轻拍着。
像他以前拍她那样。
---
过了很久。
别黎松开她。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把那只受伤的手重新拉过来。
他用另一只手,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她包扎。
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缠着,不让布条碰到伤口,又缠得紧紧的,能止血。
公主看着他包扎。
看着他低着头,侧脸对着她,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
他包得很仔细,像做过很多次。
她忽然问:
“阿兄,你以前……做过这个?”
别黎的手顿了一下。
“嗯。”
“在哪儿?”
别黎没答。
他把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公主愣了一下。
“什么?”
“割手。”他说,“喂血。”
公主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有力气了些。
“可你醒了。”她说。
别黎没说话。
“阿兄,你醒了。”她又说了一遍,“我救活你了。”
别黎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点亮。
那点亮,比之前亮了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带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包扎好的伤口。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嗯。”
就一个字。
可公主听见了。
她笑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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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外,风还在刮。
但那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别黎靠着墙,坐着。公主靠在他身边,缩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
公主忽然开口:
“阿兄。”
“嗯。”
“以后咱们去哪儿?”
别黎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想了想。
“往南。”他说,“去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公主点点头。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别黎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头。
看着那散落的头发,那长长的睫毛,那苍白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
公主没应。
但她靠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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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内,两人休息了一阵恢复了些体力。
别黎站起来。
伤口还在疼,但能忍。烧退了,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破庙外头是一片荒林子,枯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远处隐约有路,不知道通向哪儿。更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转回身。
公主还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他。
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裂着,但眼睛里的那点亮,比白天亮了些。
“能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别黎走过去,把那件斗篷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披在她身上。
“裹紧。”
她乖乖裹紧。
何曦看着他做这些。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
“阿兄,咱们往哪儿走?”
别黎没回头。
“往南。”
“南边哪儿?”
他顿了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公主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弄完。
他没说话。
只是带着何曦走进暮色里。
天黑得很快。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一直刮。路看不清楚,他们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
公主缩在他身边,不说话。
别黎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夜里走,像两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到哪儿。
走了不知道多久,远处忽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灯笼的光。一小点,在黑暗里晃着。
别黎顿了顿。
公主抬起头:“怎么了?”
“前面有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点亮,越来越近。晃着晃着,变成了一盏灯笼,提在一个老头手里。
老头身后,是一座村子。
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半,墙倒了一半,但有几间还亮着灯。
老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灯笼,照了照。
照见别黎满身的血污,照见公主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
---
老头的家在最里头,三间土房,塌了一间,还剩两间。
他把他们带进去,点了盏油灯,又端来一碗热水。
公主捧着碗,手还在抖。
老头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是宫里的人吧?”
公主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摆摆手。
“别怕,我不问。”他站起来,往里屋走,“你们歇着,明天一早……赶紧走。”
门帘落下去。
公主捧着那碗热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黎看着她。
“喝点。”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兄。”
“嗯。”
“咱们……还能回去吗?”
别黎没说话。
他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看了一会儿,他说:
“回去什么?”
公主愣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
“那边什么都没了。”他说,“皇帝没了,皇后没了,什么都没了。回去什么?”
公主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低下头,盯着那只空碗。
“那……”她轻轻说,“咱们以后……算什么?”
别黎没答。
他不知道。
上辈子他是医生,救人。这辈子他是喂马的,逃命。以后算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他说,“先活着。”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
过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活着。”
---
半夜里,别黎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推醒的。
老头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
“快走。”他说,“快走。”
别黎一骨碌爬起来。
“怎么了?”
“有人来了。”老头压低声音,“骑马的人,好多,往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