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2

别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他只记得牵着公主的手,往破庙深处走了几步。那几步走得特别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然后眼前一黑。

膝盖先着地,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咚的一声。他想撑住,手按在地上,但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倒在草堆里。

“阿兄?”

公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阿兄!阿兄!”

有人在推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肩膀上,在脸上,很凉,在抖。

他想说“没事”,但嘴张不开。

眼皮太重了。

沉下去。

公主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红得不正常。

不是跑热了的那种红,是烧起来的那种红。额头烫得吓人,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很难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烫得她手一缩。

“阿兄。”她又喊了一声。

他没应。

她低头看他身上。

那件破衣裳上全是血——有旧的,有新的。

肋下那道口子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想按住,又不敢。手悬在那里,抖得厉害。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父皇宠着她,母后惯着她,宫里那么多人围着她转。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被人伺候着就行。

可现在呢?

没有人伺候她了。

阿兄躺在这里,浑身滚烫,一直在流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

别黎忽然动了动,嘴唇张着,发出很轻的声音。

“冷……”

公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冷……好冷……”

她直起身,看着他那张脸。

冷?

他明明烫成这样,怎么会冷?

可他的身子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四处看。

破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被子,没有衣裳,没有能盖的东西。那堆草已经盖在他身上了,可他还在抖。

她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还是抖。

她又把外裳脱了,盖上去。

还是抖。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烧红的脸,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身子,看着他不停发抖的嘴唇。

怎么办?

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得厉害,一直喊冷。母后把她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往母后怀里钻。

现在她懂了。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躺下去,躺在他身边。

伸手,把他抱住。

抱得紧紧的。

他比她高那么多,肩膀那么宽,整个人把她罩在下面。她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烫,但还在抖。

她把脸贴在他口。

心跳很快。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来。

她闭上眼睛。

“阿兄。”她轻轻说,“我在。”

他没应。

但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好像没那么抖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

公主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久到身子麻了。

他还是烫。

还是抖。

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喊冷。

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烧得更红了。嘴唇裂得不像样子,起了好几道口子。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做噩梦。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

人要是烧得太厉害,会烧坏的。会变傻,会变呆,会醒不过来。

她慌了。

怎么办?

她坐起来,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御花园里,她摔破了膝盖。娘把她的手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她的血,说:姑娘别怕,血是热的,能暖身子。

血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很白。

她咬了咬牙。

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

瓦片边缘很锋利,划一下就能破。

她看着那块瓦片,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可她没有犹豫。

瓦片划过掌心。

很疼。

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把手握成拳,让血流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别黎嘴唇上。

那些裂的嘴唇,沾了血,像是有了点活气。

她把拳头凑到他嘴边,让血流进去。

“阿兄。”她轻轻说,“喝。”

别黎没有反应。

嘴唇动了一下。

又一下。

像婴儿吸吮一样。

她跪在那里,举着那只流血的手,看着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血是温的。

流在他嘴里,流在他喉咙里,流进他身体里。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手越来越冷。

可她没有松开。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烧红渐渐退下去一点点,看着那皱着的眉头松开一点点。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可她在笑。

“阿兄。”她轻轻说,“这次……换我救你。”

别黎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他在喊——

“阿曦。”

---

别黎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只记得一直在做梦。乱七八糟的梦。上辈子急诊科的灯,实习生那张惊恐的脸,刀捅进来时那种凉。然后是这辈子的火光,喊声,马蹄声。还有血。很多血。

梦里他一直冷。

冷得发抖,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想蜷成一团。

可后来有什么东西抱住他了。

温的。

软的。

抱得很紧。

再后来,有什么东西流进他嘴里。

温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他本能地咽下去。

那东西流进喉咙,流进胃里,像一团火,从里往外烧。

烧着烧着,就不那么冷了。

别黎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破庙的顶。

茅草的,塌了一半,露着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之前亮了些。

他躺着,没动。

身上还是冷,但没那么冷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是斗篷,是衣裳,是乱七八糟堆着的草。他像个茧一样被裹在里面。

他想动一下。

一动,肋下的伤口就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他慢慢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公主。

她缩在他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身上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单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肌肤。那件厚斗篷和她的外裳,全都盖在他身上。

她的脸白得吓人。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失血的那种白。嘴唇没有血色,裂着,像一片枯叶。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右手垂在身边,掌心朝上。

那掌心有一道口子。

很长。很深。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别黎看着那道口子,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梦里那温热的、腥甜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嘴。

嘴唇上还有涸的血迹。

不是他的。

是她的。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只割破的手。

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他救了那么多人。实习生,病人,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从来没想过被人救。

可这辈子,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公主,这个从小被人伺候大的娇娇女,这个喊他“阿兄”的小姑娘——

割破了自己的手,用血喂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别黎看到她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杏眼睁开的时候,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但看见他的那一刻,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阿兄。”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别黎看着她。

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嘴唇裂着,脸色白着,笑的时候扯得脸疼。

可她就是在笑。

“你醒了。”她说。

别黎点点头。

她笑得更开了。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头晕。她扶着墙,稳了稳,才没倒。

别黎看着那只扶着墙的手。

右手。

掌心朝下。

他看不见那道口子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你的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公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她说,“小口子。”

别黎看着她。

看着那个藏到身后的动作,看着那张强装没事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还很虚弱,抬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但他还是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

她没挣。

那只手被他摊开在面前。

掌心那道口子,很长,很深。血凝住了,但边缘还翻着,能看见里面的肉。

他看着那道口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在急诊科,他见过太多伤口。刀砍的,车撞的,玻璃划的。他处理过无数个,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一道。

这一道,是他喝过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躲着,不敢对上。

“阿兄,我……”

别黎没让她说完。

他把她拉过来。

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

公主愣住了。

她僵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那样悬着。

“阿兄……”

“阿兄,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

“以后再也……没人喊我阿曦了。”

别黎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着。

把脸埋在她肩上。

公主悬着的手,慢慢放下来。

放在他背上。

轻轻拍着。

像他以前拍她那样。

---

过了很久。

别黎松开她。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把那只受伤的手重新拉过来。

他用另一只手,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她包扎。

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缠着,不让布条碰到伤口,又缠得紧紧的,能止血。

公主看着他包扎。

看着他低着头,侧脸对着她,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

他包得很仔细,像做过很多次。

她忽然问:

“阿兄,你以前……做过这个?”

别黎的手顿了一下。

“嗯。”

“在哪儿?”

别黎没答。

他把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公主愣了一下。

“什么?”

“割手。”他说,“喂血。”

公主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有力气了些。

“可你醒了。”她说。

别黎没说话。

“阿兄,你醒了。”她又说了一遍,“我救活你了。”

别黎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点亮。

那点亮,比之前亮了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带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包扎好的伤口。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嗯。”

就一个字。

可公主听见了。

她笑得更开了。

---

破庙外,风还在刮。

但那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别黎靠着墙,坐着。公主靠在他身边,缩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

公主忽然开口:

“阿兄。”

“嗯。”

“以后咱们去哪儿?”

别黎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想了想。

“往南。”他说,“去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公主点点头。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别黎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头。

看着那散落的头发,那长长的睫毛,那苍白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

公主没应。

但她靠得更紧了些。

---

破庙内,两人休息了一阵恢复了些体力。

别黎站起来。

伤口还在疼,但能忍。烧退了,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破庙外头是一片荒林子,枯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远处隐约有路,不知道通向哪儿。更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转回身。

公主还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他。

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裂着,但眼睛里的那点亮,比白天亮了些。

“能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别黎走过去,把那件斗篷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披在她身上。

“裹紧。”

她乖乖裹紧。

何曦看着他做这些。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

“阿兄,咱们往哪儿走?”

别黎没回头。

“往南。”

“南边哪儿?”

他顿了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公主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弄完。

他没说话。

只是带着何曦走进暮色里。

天黑得很快。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一直刮。路看不清楚,他们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

公主缩在他身边,不说话。

别黎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夜里走,像两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到哪儿。

走了不知道多久,远处忽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灯笼的光。一小点,在黑暗里晃着。

别黎顿了顿。

公主抬起头:“怎么了?”

“前面有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点亮,越来越近。晃着晃着,变成了一盏灯笼,提在一个老头手里。

老头身后,是一座村子。

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半,墙倒了一半,但有几间还亮着灯。

老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灯笼,照了照。

照见别黎满身的血污,照见公主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

---

老头的家在最里头,三间土房,塌了一间,还剩两间。

他把他们带进去,点了盏油灯,又端来一碗热水。

公主捧着碗,手还在抖。

老头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是宫里的人吧?”

公主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摆摆手。

“别怕,我不问。”他站起来,往里屋走,“你们歇着,明天一早……赶紧走。”

门帘落下去。

公主捧着那碗热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黎看着她。

“喝点。”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兄。”

“嗯。”

“咱们……还能回去吗?”

别黎没说话。

他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看了一会儿,他说:

“回去什么?”

公主愣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

“那边什么都没了。”他说,“皇帝没了,皇后没了,什么都没了。回去什么?”

公主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低下头,盯着那只空碗。

“那……”她轻轻说,“咱们以后……算什么?”

别黎没答。

他不知道。

上辈子他是医生,救人。这辈子他是喂马的,逃命。以后算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他说,“先活着。”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

过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活着。”

---

半夜里,别黎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推醒的。

老头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

“快走。”他说,“快走。”

别黎一骨碌爬起来。

“怎么了?”

“有人来了。”老头压低声音,“骑马的人,好多,往这边来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