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里传来马骏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在整栋教学楼里回荡。
“全校注意——陈寂老师要补课,所有人立刻到场。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刻到场。这不是演习,不想死的就赶紧动起来。”
喇叭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想死的也来,他一个个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脚步声、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十几个班级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学生像水一样涌进走廊。有人还抱着书包,有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无信号的提示——从第一只异兽出现开始,整个苏城一中的所有通讯就断了。
陈寂站在教学楼门口,拖把杆杵在地上,左手的银色印记亮得像一盏灯。面板在他眼前疯狂跳动,每一个走进他视野的学生头顶都浮现出天赋信息。大多数是灰色的未觉醒状态,只有极少数亮着微光。
他快速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那些有战斗天赋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建立精神桥梁,激活他们的天赋。银色的光芒在人群中闪烁,每一次闪烁,就有一个学生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股陌生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
五楼走廊尽头,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宋知意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知意,外面出事了,你躲在教室别动,妈妈来接你。”然后信号就断了。
场上的嘶吼声、爆炸声、广播里的喊话声从碎裂的窗户涌进来,像一锅沸腾的开水灌进她的耳朵。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外面的怪物。
她怕的是自己。
宋知意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回来。八岁那年,她发了一次高烧,烧到四十二度,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死,但她在某个深夜忽然退了烧,睁开了眼睛。她记得很清楚,病房里的仪器在那一刻全部短路,护士站的电脑集体蓝屏,走廊里的灯管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扩散出去,搅乱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电子设备。后来她学会了控制——或者说,学会了压抑。她不敢生气,不敢激动,不敢让心率超过一百二。她把那句话刻在脑子里,每天默念一百遍。
“你就是个怪物。”
“你早晚会害死所有人。”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半是兴奋半是恐惧的表情:“还有人吗?陈老师说所有人去场,他有办法对付那些怪物!”
宋知意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去。”
“你疯了吗?外面全是那种东西——”
“我说了我不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炸开。教室里的灯管齐齐爆裂,门框上的电子班牌冒出一股青烟,走廊里的广播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彻底哑了。
那个女生被吓得连退三步,转身就跑。
宋知意抱紧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
“你就是个怪物。”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往教室深处走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去场,不能靠近任何人。她去了只会害死更多人。
教学楼外,陈寂刚把一个异兽的脑袋砸进地里,就听见广播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然后彻底没声了。面板上同时弹出一条提示,他以为又是哪个学生的天赋被激活了,没太在意,抡起拖把杆挡开侧面的攻击,喊道:“安静!看看广播怎么回事!”
安静双手离开地面,闭眼感应了一下,睁开眼睛时表情有些困惑:“不是设备故障。五楼有一间教室的电子设备全部烧了,像是……电磁脉冲。”
“电磁脉冲?”陈寂眉头一皱,面板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疑惑,自动弹出了详细信息。
【检测到SSS级天赋拥有者——宋知意,天赋“电磁掌控”已觉醒,状态极不稳定。提示:该天赋者情绪波动过大,天赋已处于失控边缘,若不及时预,可能引发范围性电磁风暴,后果不可预估。】
陈寂愣住了。
SSS级。
和他同等级的天赋。
他回头望了一眼五楼的方向,整层楼的窗户都暗着,只有走廊里应急灯的冷白光芒忽明忽灭。面板继续刷新:【警告:该天赋者拒绝建立精神桥梁,检测到强烈自我压抑倾向,请宿主尽快前往处理。】
“拒绝建立?”陈寂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其他学生虽然也有恐惧和犹豫,但在异兽面前,求生本能会压倒一切,没有人会拒绝觉醒天赋。这个宋知意宁可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也不愿意接受力量。
那边马骏踩着垫子降下来,一脸焦急地说:“寂哥,东侧围墙外又来了十几只!陆辞的火力快撑不住了!”
这边宋知意的问题刻不容缓。陈寂快速做了决定:“苏小芽,东侧围墙加固藤蔓防御!赵铮,带三个金属化的去守住食堂后门!安静,你去楼上找广播室的马骏,帮他恢复广播系统,顺便盯着五楼的情况,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把拖把杆往肩上一扛:“我去五楼。”
……
五楼的走廊很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陈寂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桌椅东倒西歪,书包和水杯散落一地,撤离时显然很慌乱。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焦糊味。
推开门,教室里一片狼藉。灯管全部碎裂,玻璃渣散了一地,墙上的电子班牌冒着青烟,几台课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全裂了,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爆。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把自己裹成一团。
“宋知意?”
那团人影抖了一下,往墙角缩得更深。
陈寂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急着走进去。他见过很多种恐惧——场上那些瘫坐在地的学生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些觉醒天赋后欢呼的学生是对力量的恐惧。但眼前这个女孩散发出来的恐惧,比所有人加起来都深。
“广播系统刚才被你烧坏了,”陈寂靠着门框,语气随意得像在办公室里跟学生聊天,“待会儿修好了你可得赔。”
宋知意猛地抬起头,校服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像是已经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了。
“你不怕我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的疲惫。
“怕你什么?怕你把灯管炸了?”陈寂耸耸肩,“外面有几十只怪物,每一只都比你危险一万倍。你要是真有那么厉害,不如去炸它们?”
宋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陈寂看到她的指尖又冒出了微弱的电弧,她立刻把手藏到身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把电弧压下去。
“你不明白,”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控制不了它。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激动、一害怕、一生气,我周围的东西就会坏掉。上次,我只是跟同学吵了一架,整个实验室的仪器全都烧了。再上次,我跟我妈顶了几句嘴,小区停了半天电。你知道我爸妈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他们怕我。他们怕他们的亲生女儿。她说我是怪物,说我会害死所有人,她说的没错。”
陈寂沉默了几秒,他见过太多被恐惧压垮的人,但宋知意是她见过最特殊的——她怕的不是怪物,不是死亡,而是她自己。从八岁觉醒到现在,将近十年,她一个人扛着,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活得如履薄冰,每分每秒都在和自己的身体里那股力量对抗。那不是恐惧,那是绝望。
“你爸妈呢?现在在哪儿?”
宋知意眼神一暗:“我不知道。异兽出现之后,通讯就断了。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她在电话里尖叫。”
“你想去找他们吗?”
宋知意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一种被戳中最脆弱之处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怕我去了,反而会害了他们。”
陈寂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宋知意,我刚才在场上打了一个照面就差点死了。外面那几十个学生,有人能把东西烧成灰,有人能让植物从墙缝里长出来,有人能在天上飞,有人能把手臂变成金属。两三分钟之前,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普通的高中生。”
宋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能力加起来,也挡不住下一波进攻吗?”他伸出手,摊开手掌,银色的桥梁印记在掌心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我需要你。”
宋知意怔怔地看着那个印记。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了。在她的记忆里,所有人对她说的都是“你别过来”、“你冷静一点”、“你把能力收一收”。没有人需要她,所有人都害怕她。她活着的方式就是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变得无害,不靠近任何人。
而这个人站在这间被她毁掉的教室里,站在满地碎裂的玻璃渣中间,对她说——我需要你。
陈寂打开面板,第二次发出建立精神桥梁的请求。
【是否建立精神桥梁与宋知意(SSS级天赋——电磁掌控)连接?】
“建立。”
银色的拱桥虚影在他和宋知意之间浮现,但这一次和之前所有的情况都不一样。之前的桥梁一建立就能畅通无阻,力量和信息双向流动。但这一次,宋知意那边的通道口被一堵漆黑的墙壁堵死了——不是她天赋的问题,是她自己。将近十年的自我压抑,把她的天赋核心封得严严实实,连众生之桥都钻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