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五十块下品灵石,对杂役弟子来说是天文数字。足够买三瓶聚气丹,足够换一门像样的功法,甚至足够贿赂管事调离杂役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汪澄然沉默片刻,问道:“刘震亲自来了吗?”
“还没。”柳小茹摇头,“但外门执法队的人已经把后山出口都封了。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个字,冰冷刺骨。
汪澄然闭上眼睛。脑海里,系统界面浮现。赌约倒计时还在跳动,像催命的鼓点。
【剩余时限:56时辰3刻】
两天多。
他必须在这两天多里活下去,然后站上擂台。但现在,连活过今天都成了奢望。
“汪师兄。”柳小茹小声说,“你……你斗不过他们的。刘震师兄是炼气九层,手下还有十几个炼气中期的执法队员。要不……你认输吧?”
认输?
汪澄然睁开眼,看向她。“认输会怎样?”
“赌约规定,认输者自废修为,逐出宗门。”柳小茹声音更低,“但至少……能活着。”
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
汪澄然想起林诗汐捏碎婚书时那张冷漠的脸,想起演武场上那些嘲讽的眼神,想起赵无眠那句“好自为之”。
他缓缓摇头。
“我不能认输。”
“为什么?”柳小茹不解,“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汪澄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尊严,公道,还有……赌徒的骄傲。”
柳小茹愣住了。
她不懂什么叫赌徒的骄傲。但她看到汪澄然眼里那团火,那团哪怕在绝境里也不肯熄灭的火。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汪澄然没回答。
他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山涧水流潺潺,远处有鸟鸣。一切都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机。
刘震在找他。
云霞峰在等他死。
执法堂在观望。
而他,只有这个山洞,和一个萍水相逢的杂役师妹。
不。
他还有系统。
汪澄然意识沉入脑海,再次看向系统界面。除了赌约信息,最下方那行小字依旧模糊,但比昨天清晰了些。
【赌徒特质:感知增强(初级)】
【可激活能力:血契反噬(需消耗精血)】
血契反噬?
汪澄然心头一跳。他集中精神,试图看清那行小字的注释。但信息很破碎,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以血为引……逆转契约……反噬施术者……”
逆转契约?
他想起昨天对王莽三人用的那张血符。那是系统激活时附赠的“新手道具”,用完就没了。但血契反噬……似乎是系统本身的能力?
需要消耗精血。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精血。昨天施展血符已经损耗过半,到现在还没恢复。如果再消耗……
可能会死。
但如果不赌,也是死。
汪澄然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柳小茹。“小茹,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去杂役院,帮我打听两件事。”汪澄然说,“第一,刘震现在在哪儿,带了多少人。第二,外门执法队封锁了哪些区域。”
柳小茹脸色一白。“我……我不敢。万一被他们发现……”
“不会的。”汪澄然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符箓——是昨天从王莽身上搜来的。一张敛息符,一张轻身符。
都是最低阶的,但够用。
“这两张符给你。”他把符箓塞到柳小茹手里,“用敛息符靠近,用轻身符逃跑。只要小心点,他们发现不了你。”
柳小茹握着符箓,手在抖。
“汪师兄,我……”
“五十块灵石。”汪澄然打断她,“如果你帮我,等我赢了赌约,我给你五十块灵石。不,一百块。”
柳小茹眼睛睁大。
一百块下品灵石,够她攒十年。
“而且。”汪澄然继续说,“如果我输了,死了,这些符箓就归你。你不亏。”
他在赌。
赌柳小茹会动心,赌这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师妹心里也藏着不甘,赌那一百块灵石的诱惑足够大。
柳小茹咬着嘴唇,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她抬起头。
“好,我去。”
汪澄然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柳小茹把符箓小心收好,“我……我也是为了灵石。”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汪师兄,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自己逃吧。”
说完,她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山洞里又只剩汪澄然一人。
他坐下,开始调息。必须尽快恢复状态,哪怕多恢复一丝灵力,多凝聚一滴精血,都可能决定生死。
《基础炼气法》运转。
灵力在稀薄的经脉里缓慢流动,像涸河床里的细流。效率低得令人绝望,但总比没有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洞里很暗,只有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汪澄然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久。
忽然,洞口传来动静。
不是柳小茹。
脚步声很重,至少三个人。而且没有掩饰,直接拨开藤蔓。
“搜!那小子肯定躲在这一带!”
“大哥,这山洞看起来挺隐蔽的。”
“进去看看!”
汪澄然瞬间睁开眼,《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缩进最深的阴影里。同时右手握住柴刀,左手捏住最后一张符箓——那张从赵无眠来访后就一直没用的血符仿品。
虽然是仿品,但应该能唬人。
藤蔓被粗暴扯开,三个身影钻了进来。
都是外门执法队的服饰。为首的是个炼气六层的壮汉,满脸横肉。后面两个炼气五层,一胖一瘦。
“没人?”壮汉皱眉,目光扫过山洞。
山洞不大,一览无余。但汪澄然缩在角落阴影里,《敛息术》让他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可能跑了。”胖子说。
“跑不了。”壮汉冷笑,“刘师兄已经把后山围成铁桶,他翅难飞。继续搜,肯定在附近。”
三人正要离开。
忽然,瘦子停下脚步。
他走到山洞深处,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大哥,这里有痕迹。”
“什么痕迹?”
“有人坐过。”瘦子指着地面几块石头,“石头被搬动过,下面……有个坑。”
汪澄然心往下沉。
那是柳小茹藏东西的坑。虽然盖上了石头,但痕迹还在。
壮汉走过来,一脚踢开石头。坑里空空如也——柳小茹把东西都带走了。但坑本身,就是证据。
“这山洞有人用。”壮汉眼神锐利起来,“而且刚走不久。搜!仔细搜!”
三人开始在山洞里翻找。
胖子走到汪澄然藏身的角落,伸手去摸岩壁。距离只有三尺。
汪澄然屏住呼吸,右手握紧柴刀。如果被发现,就只能拼命了。一打三,炼气四层对三个炼气中期。
胜算为零。
但至少要拉一个垫背。
胖子的手越来越近。
两尺。
一尺。
就在要碰到阴影的瞬间,洞口忽然传来喊声。
“王师兄!找到那小子了!”
胖子手一顿,转身。“在哪儿?”
“东边山涧下游,有人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壮汉立刻挥手。“走!别让他跑了!”
三人冲出山洞,脚步声迅速远去。
汪澄然依旧没动。
他在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确定外面真的没人了,才缓缓松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
但那个报信的人……是谁?
不是柳小茹。声音不对。
难道有人故意引开他们?
汪澄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里不能待了。执法队已经发现这个山洞,很快就会回来仔细搜查。
他必须马上离开。
拨开藤蔓钻出去,山涧依旧安静。但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执法队正在下游搜索。
汪澄然运转《轻身术》,往上游跑。
上游是悬崖,更危险,但也更隐蔽。而且……他记得上游有一处瀑布,瀑布后面似乎有个天然石台。
或许能藏身。
跑了约莫一刻钟,水声越来越大。前方出现一道瀑布,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
瀑布后面,果然有个石台。
不大,但足够一人容身。而且被水帘遮掩,从外面很难发现。
汪澄然咬牙,纵身一跃。
穿过水帘,落在石台上。衣服瞬间湿透,但总算暂时安全了。
他坐下,继续调息。
刚才的奔跑消耗了不少灵力,必须尽快恢复。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那行关于“血契反噬”的小字,又清晰了些。
【血契反噬:以自身精血为引,逆转已生效的契约类术法,使施术者承受同等或双倍反噬。消耗:视契约强度而定,最低需三滴精血。】
三滴精血。
汪澄然苦笑。他现在全身精血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滴。再消耗三滴,就算不死,也会元气大伤。
但……这可能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如果刘震对他用了某种追踪或束缚类的契约术法,他就能用血契反噬反击。哪怕不了刘震,至少能重创他。
问题是,刘震会用契约术法吗?
汪澄然不知道。
他只能赌。
正想着,瀑布外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执法队。
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你确定他在这儿?”
“确定。我的‘寻踪鼠’闻到他的气味了,就在瀑布附近。”
“好。等刘师兄来了,一起动手。”
“要不要先盯着?”
“不用。那小子滑溜得很,别打草惊蛇。”
声音渐渐远去。
汪澄然的心却沉到谷底。
寻踪鼠。
一种低阶灵兽,专门用来追踪气味。难怪执法队能这么快找到山洞,原来是有这东西。
而刘震……马上就要来了。
炼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
逃不掉,打不过。
汪澄然握紧柴刀,指节发白。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个个被否决。绝境,真正的绝境。
忽然,他想起系统激活时那句话。
“以命为注,向天地万物发起豪赌。”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命,赌最后一把。
意识沉入系统,锁定“血契反噬”那行小字。然后,用尽全部精神,默念:
“激活。”
【警告:精血不足,强行激活可能导致死亡。是否继续?】
继续。
【请选择反噬目标。】
目标……
汪澄然不知道刘震有没有对他用契约术法。但寻踪鼠的追踪,本质也是一种契约——灵兽与主人之间的契约。
而寻踪鼠的气味锁定,算不算一种“契约类术法”?
他不知道。
但他只能赌。
“反噬目标:寻踪鼠及其主人。”
【正在解析契约……】
【检测到低阶灵兽契约(主仆类)。反噬需消耗:四滴精血。】
四滴。
汪澄然咬牙。“确认。”
瞬间,一股剧痛从心脏传来。
像有只手伸进腔,狠狠攥住心脏,然后用力挤压。精血被强行抽离,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未知处。
一滴。
两滴。
三滴。
汪澄然跪倒在地,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第四滴精血被抽走时,他几乎昏过去。
但就在这时,瀑布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人声。
是鼠叫。
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声。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寻踪鼠反噬了!快了它!”
“刘师兄!刘师兄救我!”
混乱的喊叫声,兵刃碰撞声,灵兽的嘶吼声。瀑布外乱成一团。
汪澄然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水帘,他看见外面人影晃动。一个执法队员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涌出。另一人正挥刀砍向一只发狂的灰鼠,但那鼠速度极快,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而更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急速赶来。
青岚宗外门执法队服饰,但气息比其他人强出一大截。炼气九层巅峰的威压散开,连瀑布的水流都滞了一瞬。
刘震。
他来了。
汪澄然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嘴角扯出一个惨笑。
赌赢了。
但也快死了。
精血耗尽,灵力枯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刘震,还有一战之力。
这就是结局吗?
他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刘震停在瀑布外,没有进来。他的声音透过水帘传来,冰冷而压抑着怒火。
“汪澄然,我知道你在里面。”
“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否则,等我进去,你会后悔活着。”
汪澄然没回答。
他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右手缓缓握紧柴刀,左手摸向怀里——那里还有三颗丹药,是昨天剩下的。
聚气丹,回春丹,还有一颗不知名的黑色丹药。
他抓起那颗黑色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冲进经脉。像岩浆在血管里流淌,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
但与此同时,枯竭的灵力开始疯狂恢复。
炼气四层……炼气五层……炼气六层!
丹药的效果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灵力就重新跌回炼气四层。但那一瞬间的爆发,足够了。
汪澄然站起身,握紧柴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刘震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逃。
也没有冲出去拼命。
而是转身,面向瀑布后的岩壁,举起柴刀,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劈下!
铛!
岩壁崩裂。
不是劈开,而是触动了某种隐藏的机关。岩壁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有风涌出。
带着陈旧、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汪澄然愣住了。
刘震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刘震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冲进水帘。
“休想逃!”
他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石台前。一掌拍出,灵力化作青色巨手,抓向汪澄然。
但汪澄然比他更快。
在巨手抓来的瞬间,他纵身一跃,跳进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刘震的巨手拍在岩壁上,碎石飞溅。但洞口已经闭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缝。
“该死!”
刘震暴怒,一拳砸在岩壁上。整面岩壁都在颤抖,但裂缝没有再打开。
他盯着那道裂缝,脸色铁青。
而洞里,汪澄然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道落了多久,终于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
因为他看见,前方黑暗中,有一点微光。
微光里,似乎有个人影。
盘膝而坐,背对着他。
人影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眼睛紧闭,但汪澄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洞里响起。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小子,你身上有赌徒的味道。”
“要不要……跟老夫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