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杂役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汪澄然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冷汗浸透了里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舌尖的伤口还在渗血,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血色符文已经彻底消失,只在皮肤下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但神魂深处,那冰冷机械的声音留下的烙印,却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对赌契约:汪澄然 vs 林诗汐】
【剩余时限:71时辰58刻】
【赌注状态:已锁定】
【败者惩罚:即刻执行】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意识里。
“呵……”汪澄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三前,他还是个认命的杂役弟子。十年炼气三层,在青岚宗这种三流宗门里都是垫底中的垫底。检测不出灵,功法运转滞涩,吸收灵气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凡骨”,仙路断绝。
他也信了。直到三天前的深夜,他在后山悬崖边枯坐整夜,看着云海翻腾,第一次生出跳下去的念头。
然后,脑海里就炸开了这道声音。
【检测到宿主濒死决意,符合激活条件】
【上古禁术‘对赌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规则一:宿主可向任何目标发起赌约,赌注需双方认可】
【规则二:赌约须以精血为引,勾动天地法则公证】
【规则三:败者代价由法则强制执行,不可违逆】
【规则四:胜者将夺取败者‘赌注’所对应的部分造化】
【当前可用次数:1/1(冷却中)】
当时他以为是心魔幻听。
可当林诗汐当众撕毁婚书、将丹药扔在尘土里的那一刻,那股憋了十年、憋了三天的火,终于烧穿了理智。
精血喷出的瞬间,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变成了天地法则的宣告。
赌约,成了。
“七十二个时辰……”汪澄然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扫帚水桶。杂役弟子的月俸是五块下品灵石,他攒了三年,才买得起最基础的《引气诀》拓本。
就这,还被人笑是浪费。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颜色暗淡的下品灵石,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薄册子。
《基础炼气法》,青岚宗入门人手一本的大路货。
汪澄然盘膝坐下,将灵石握在掌心,运转功法。熟悉的滞涩感传来,灵气像泥浆一样缓慢地流过经脉,十成里只能留住一成。
炼气三层,丹田里那团气旋微弱得可怜。
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三年都未必能突破到炼气四层。
而林诗汐呢?炼气九层,半步筑基,云霞峰主的亲传弟子。她修炼的是玄阶功法《云水诀》,用的是中品灵石,吃的是宗门的灵米丹药。
怎么打?
靠这破系统?可系统现在显示【冷却中】,下次使用要等这次赌约结束。而且规则写得很清楚——败者,魂飞魄散。
汪澄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系统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道理。天地法则公证的赌约,理论上双方是“公平”的。虽然他现在弱得像只蚂蚁,但系统没说不能借助外力。
赌约内容是“仙门大比擂台上胜出”。
没说必须靠自身修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怀里那瓶凝气丹上。林诗汐扔在地上的“施舍”,一品丹药,对炼气中期修士有点用,对他这种三层来说,药力太猛,容易撑爆经脉。
但……现在顾不上了。
汪澄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淡青色丹药。药香散开,带着微苦的气息。他盯着丹药看了两秒,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滚烫的洪流。
“呃!”汪澄然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狂暴的药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小刀在刮。他咬牙运转《基础炼气法》,试图引导这股力量。
但功法太低级,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大部分药力都浪费了,只有一小部分被丹田气旋艰难吸收。气旋稍微壮大了一丝,可经脉已经传来刺痛感。
再来一颗,可能会受伤。
汪澄然盯着手里剩下的四颗凝气丹,眼神挣扎。最终,他还是收起丹药,转而拿起那三块下品灵石。
不能急。受伤了更麻烦。
他重新闭目,握着灵石,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那套烂熟于心的基础功法。灵气缓慢汇聚,一点一滴地积累。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杂役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其他杂役弟子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回来休息,没人来敲他的门。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林诗汐的赌约。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三天后怎么死。
深夜,汪澄然睁开眼。掌心三块灵石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普通石头。丹田里的气旋,比之前壮大了一成左右。
距离突破炼气四层,还差得远。
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推开木门。后山夜晚很凉,山风带着湿气。远处主峰灯火通明,那是内门弟子和亲传们修炼的地方。
而他,连去山脚坊市买张符箓的灵石都没有。
“汪师兄。”
身后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汪澄然转身。月光下,一个瘦小的少年缩在墙角阴影里,是和他同住杂役院的李二狗,今年刚入门,也是凡骨资质。
“二狗?还没睡?”
李二狗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汪澄然手里。“汪师兄,这个……给你。”
油纸包还温着,里面是两个粗面馒头,夹了点咸菜。
“我听说你没去饭堂……”李二狗声音更低了,“汪师兄,你……你真要和林师姐打啊?”
汪澄然捏着馒头,没说话。
“要不……跑吧?”李二狗急道,“趁现在还没人盯着,下山去,找个凡人城镇躲起来。仙门大比一过,说不定……说不定就没事了?”
“跑不掉的。”汪澄然摇头,“赌约是天地公证,我跑到天涯海角,时限一到,败了就是魂飞魄散。”
李二狗脸色白了。
“回去吧。”汪澄然拍拍他肩膀,“这事你别掺和。”
李二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汪澄然看着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带着麦麸的涩味。他慢慢吃着,目光望向夜空。
星辰稀疏,月色冷清。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需要变强,需要筹码,需要一切能增加胜算的东西。
系统冷却,功法垃圾,灵石耗尽,丹药不敢多吃。
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白天演武场上,那些长老惊疑不定的目光。他们感觉到了天地规则的波动,却不知道来源。
或许……可以借势?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那些长老都是筑基期以上,一个个精得像鬼。贸然接触,很可能被搜魂夺宝,死得更快。
正想着,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汪澄然眼神一凝,迅速退回屋里,关上门,只留一条缝隙。
月光下,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朝杂役院走来。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炼气五层修为,另外两个都是炼气四层。
汪澄然认识他们。王莽,外门执法队的弟子,平时没少欺负杂役。
“汪澄然!滚出来!”
王莽站在院中,声音粗粝。另外两人散开,堵住了院门和窗户。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汪澄然走出来,面色平静。“王师兄,有事?”
王莽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白天演武场那手血符,是什么术法?交出来,饶你不死。”
果然来了。
汪澄然心里冷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一个炼气三层,当众施展出引动天地异象的手段,不被人盯上才怪。
“王师兄说笑了。”汪澄然淡淡道,“那不是什么术法,只是家传的一点保命秘术,用过一次就废了。”
“废了?”王莽眯起眼,“那你再施展一次给我看看。”
“精血损耗过度,施展不了。”
“那就把口诀、符文画出来。”王莽踏前一步,炼气五层的气息压过来,“别我动手。”
另外两个弟子也围了上来。
汪澄然站在原地,没动。他丹田里那点微末灵力,连对方一成的威压都扛不住。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王师兄。”他忽然开口,“你确定要现在我?”
“怎么?你还想反抗?”王莽嗤笑。
“不是反抗。”汪澄然抬眼,目光直直盯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现在对你发起赌约,赌注是你这条命,你接不接?”
王莽脸色一变。
白天演武场的事已经传遍全宗。那诡异的天地公证,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虽然不知道具体规则,但“魂飞魄散”四个字,足够吓人。
“你……你还能用?”王莽声音有点虚。
“你可以试试。”汪澄然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三天后大概率也是个死。拉个垫背的,不亏。”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莽眼神闪烁,死死盯着汪澄然的脸,想看出虚实。但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万一……万一他真能再来一次呢?
“哼!”王莽最终后退半步,“算你狠。不过汪澄然,你蹦跶不了几天了。三天后,林师姐会亲手送你上路。”
说完,他转身就走。另外两人赶紧跟上。
三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汪澄然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唬住了。
但下次呢?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如果王莽真动手,他毫无还手之力。系统在冷却,他本没法发起第二次赌约。所谓的“拉垫背”,完全是虚张声势。
必须尽快变强。
汪澄然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基础炼气法》上,忽然想起系统激活时的一句话——
【胜者将夺取败者‘赌注’所对应的部分造化】
如果……如果他赢了林诗汐,就能夺取她的部分造化?灵?修为?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前提是,赢。
怎么赢?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那里除了冰冷的系统提示,空空如也。没有老爷爷,没有传承记忆,只有那几条简单的规则。
等等。
规则四说的是“夺取败者‘赌注’所对应的部分造化”。
赌注是什么?林诗汐的灵、身份、尊严。
如果赢了,他能得到什么?水灵的一部分?亲传弟子身份带来的资源?还是……
汪澄然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林诗汐白天离开时,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这三天,她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提升实力,确保万无一失。
而他自己呢?靠这破功法,三块下品灵石,五颗凝气丹?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别的路。
汪澄然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忽然,他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扫帚、水桶、抹布,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杂役弟子每天要活,砍柴挑水,清扫山道。后山有一片铁木林,木质坚硬如铁,凡铁刀斧很难砍动。宗门配发的柴刀都是特制的,掺了点玄铁粉。
但就算这样,一把柴刀用上一个月也就废了。
汪澄然走过去,捡起那把柴刀。刀身锈蚀严重,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握紧刀柄,尝试注入一丝灵力。
嗡——
柴刀轻微震颤,刀刃上的锈迹竟然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黯淡的金属光泽。
虽然还是很破,但……好像有点不一样?
汪澄然皱眉。以前他也试过给工具注入灵力,但除了让刀重点,没别的效果。可现在,柴刀似乎对灵力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是因为系统激活?还是因为那口精血?
他握着柴刀,走到院中。月光清冷,山风呼啸。
深吸一口气,汪澄然举起柴刀,对着院中那块用来练力气的青石,全力劈下!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就是最简单的劈砍。
铛!
火星迸溅。
柴刀被弹开,虎口震得发麻。但青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以前他砍这块石头,连印子都留不下。
汪澄然盯着那道白痕,眼神渐渐亮起来。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有了点希望。
他再次举起柴刀。
这一次,他尝试将灵力更均匀地灌注到刀身,然后劈下!
铛!
白痕深了一分。
再来!
铛!铛!铛!
单调的劈砍声在后山夜色里回荡。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虎口崩裂,渗出血丝。但汪澄然没停。
每一次劈砍,他都努力调整灵力运转,让那一丝微薄的灵力尽可能附着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只有这个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时,汪澄然终于停下。他拄着柴刀,大口喘气。虎口血肉模糊,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而那块青石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砍痕。
最深的一道,已经入石半寸。
汪澄然看着那些痕迹,扯了扯嘴角。
疼。
但至少,他在石头上留下了印记。
就像在这该死的仙路上,他也要留下点什么。
转身回屋,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四颗凝气丹,倒出一颗,吞下。
药力化开,疼痛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能量。这一次,他引导得更小心,更专注。
丹田气旋,又壮大了一丝。
虽然距离突破还很远。
但,总算在往前走。
窗外,天亮了。
第二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