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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两天后,一架川航的航班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二十八名球员、教练组、队医、翻译,外加许若涵和两名后勤人员,浩浩荡荡三十多人走出到达厅的时候,机场外的阳光亮得晃眼。

二月初的昆明,气温十八度,天蓝得像被洗过。

一群穿着统一红色训练外套的年轻人从机场大巴上鱼贯而下,引来路人频频回头——这些孩子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红塔基地坐落在昆明市区以南三十公里的山坳里,四周全是松林。

空气燥清冽,带着松脂的气味。训练场被群山环抱,草皮保养得极好,即使在二月也是绿的。

“,喘不上气。”季凯旋是第一个叫出声的。从大巴车上下来搬行李,才走了两步就开始大口喘气。

“海拔一千九百米。”

队医老陈拎着医药箱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像个导游在讲解景点,“空气中的含氧量大概是平原地区的百分之七十。你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消耗的力气都是平时的两倍。刚上高原会失眠、头晕、食欲不振——都正常。过三天就好。”

“正常个鬼!”季凯旋冲着老陈的背影喊,“你们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们还敢来?”老陈头也没回。

第一堂训练课安排在抵达的当天下午。

丰塞卡没有安排高强度对抗,只有两项内容——体能测试和适应性慢跑。

体能测试的过程像一场大型受难现场。

折返跑测试的时候,丁海第一个冲到终点,然后一头栽倒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口剧烈起伏,像被扔上岸的鱼。

隋风紧随其后,翻倒在丁海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瞪着高原上格外深蓝的天空。

“我…………”

“你什么……我心脏……要跳出来了……”

“我耳鸣了……”

队医老陈拎着便携血氧仪走过来,挨个测。

测到季凯旋的时候看了看读数,面无表情地说:“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一。正常水平范围内偏低,高原适应期第一天正常反应。不许停,原地缓步走动,慢慢调整呼吸频率。”

“百分之九十一……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正常中的正常。”

“你说的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正常,但是正常。你自己琢磨琢磨。”老陈转身去看下一个。

季凯旋愣了半晌,旁边躺着的韩冬幽幽补了一句:“你琢磨出来的话,跟我们说说。”

何洋跑完以后直接蹲在地上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冒虚汗。

队医老陈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温水:“头晕是正常的,后天就好了。今晚早点睡,不许熬夜打游戏——我知道你带了Switch。”

“你翻我行李?”何洋抬头看他,有气无力地质问。

“你的充电器露在外面,不用翻也知道。”老陈说,“当队医的什么隐私没看过?你那条海绵宝宝的平角内——”

“行了行了别说了!”何洋一跃而起捂着老陈的嘴,顺带还下意识朝卡约那边瞥了一眼,怕老陈把他的海绵宝宝内裤外号传到葡萄牙语圈去。

丰塞卡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表情严肃到近乎冷酷。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跑完测试的球员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秒表上的数字更长。

他在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心肺数据,不是血氧浓度,是眼睛。

那种被极限到墙角的时候,眼睛里剩下来的东西。

“加布里埃尔。”他忽然喊了一声。

加布里埃尔从队伍里转过头。

“你刚才的步频在最后六趟折返中只下降了百分之二。高原影响对你微乎其微。”丰塞卡说,“你以前在高原训练过?”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两秒,然后通过阿杰说:“巴西老家在米纳斯吉拉斯,海拔一千三。不算高。但我在海拔两千米的地方踢过一年球。”

“哪里?”

“一个叫Ouro Preto的地方。踢野球。没有工资,赢一场比赛赢两箱啤酒。谁先跑不动谁就下去。没有什么主教练,没有队医,只有你自己。如果跑不动了,就换人上去跑。”

丰塞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单独叫到战术板前。

他画了一个由加布里埃尔主导的出球路线,从后防线第一脚触球开始,到前场边锋接球位置,中间要穿过两道高压抢线。

这条路线他画了三遍。

加布里埃尔看完,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词。

“Entendi。”明白了。

适应性慢跑倒还算顺利。

丰塞卡带队沿着红塔基地外围的林间小道慢跑,阳光打在松针上,空气里弥漫着燥的清香,偶尔有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

卡约跑着跑着忽然指着一只松鼠用刚学会的中文喊:“看!老鼠!”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隋风在后面喊:“那是松鼠!不是老鼠!”卡约回头,“松鼠”两个字念得磕磕巴巴,把“松”字念成了送外卖的“送”——“送鼠”——笑声更大了。

但他很快又严肃起来,一边跑一边看着路牌上的汉字,时不时问身边的阿杰“这个字什么意思?那个呢?”。

阿杰后来告诉陆川,卡约在每天的训练记后面都会写几个中文词,字很丑,歪歪扭扭,有时候连自己第二天都认不出来,但他在写。

第二天,训练强度翻倍。

丰塞卡把高原适应期的体能课排得极密——上午变速折返跑加心肺强化,下午变速跑台阶。

红塔基地旁边有一条长长的石阶步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半山腰的观景台。

教练组在台阶顶部放了四个计时标签桩,球员要从中段出发,变速冲刺到顶,折返回来,再上去,每人十组。

每一组跑完的人都在观景台上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有人下来的时候腿抖得控制不住。

周铭跑完第四组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蹭掉一块皮。

队医要给他贴创可贴,他摆摆手说不用,又跑了一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白色的袜子染红了几道印。

何洋跑到第三组就开始呕,第五组跑完直接趴在台阶上,跟旁边同样喘成狗的吕博说:“我跟你打个赌——谁先吐谁请全队吃晚饭。”

吕博咬着牙跑出去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你肯定先吐。”

“赌就赌。”何洋奋力站起来追上去。

跑到第七组的时候,何洋扶着栏杆歪到一边吐了。

他吐完的第一反应不是找队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吕博。

吕博跑到第八组才吐。

吐完他抬起头,跟何洋隔着两级台阶对望了一眼。何洋冲他吼了一嗓子:“你输了!请晚饭!”

吕博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回了一句:“……食堂不要钱你请个毛。”

何洋愣了一下,然后歪在栏杆上笑出了声——边喘边笑,笑到后面又咳又喘。

旁边几个已经跑完的队友也跟着笑,笑声在松林间回响,惊飞了几只鸟。

第三个傍晚,丰塞卡破天荒地给了所有人半个下午的假。

周铭在宿舍里跟几个队友聊天。宋毅正用筋膜枪打着小腿肚,林远在翻看一本训练志,方旭坐在地上给膝盖冷敷,韩冬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搓着一双刚洗好的球袜晾。

“我之前在中超梯队训练的时候,”宋毅一边换筋膜枪的按摩头一边说,“每天训练前都要先给一线队老大哥搬水搬器材。搬了两年,扑救没练几次,肩膀倒是练宽了。”

“你这不算什么。”方旭把冷敷袋换个角度重新压在膝盖上,“我半月板手术做完第三天,俱乐部给我发了份邮件——‘感谢你为球队的付出,祝早康复’。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拍了下膝盖,“这条腿欠我的,我得自己讨回来。”

“我也没进过青训。”吴悠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层叠的绿色山峦,“我就是野球场上混出来的。陆总来找我的时候,我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穿的还是高中体育课发的胶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林远抬起头:“你怎么被他找到的?”

“不知道。”吴悠说,“他就在球场边看了我踢了整整一场野球赛,踢完就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后来我问过他,他说是系统搜出来的。”

“什么系统?”

“不知道。他没细说。”

吴悠转过头,看着房间里安静下来的队友,“但说真的——要不是陆总,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认识彼此。你们可能还在送外卖,我还在野球场上瞎混,方旭还在公园里自己跑自己掐表。我们的人生,因为他改变了。这个债,我想在场上还。”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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