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队的时候,有人开始互相搭话。
从同一个城市来的早就聊上了,不是一个城市的也借着刚才的对抗赛找话头。
“你刚才那个球怎么传出来的?”何洋拍着陈雨杭的肩膀,两人一边往场边走一边比划。
“你跑到了我才传得到。”
陈雨杭跟他说,“你前那一下的时机,跟我之前在大学队里配过的前锋完全不是一个节奏——你更快。”
方旭在场边解开弹性绷带,赵凯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左膝上那条淡红色的手术疤痕,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疼吗?”
“习惯了。”方旭把新绷带重新缠上,动作很快很熟练,“你也膝盖伤过?”
“不是,我脚踝。”赵凯摸了摸自己的左脚外侧,“被割过一刀,踢野球踩到碎玻璃瓶子。缝了七针。后来好了,但是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方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个解开绷带,一个揉着脚踝,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赵凯忽然开口,“我当时差点退队。家里交不起食宿费。是严指导帮我垫的。后来陆总接手球队,说南通青训必须保留,我才没走成。”
“我也是。”方旭看着球场尽头正在收标志碟的陆川,“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女朋友在栅栏外面哭。”
“她哭了?”
“嗯。后来她不哭了。她说,你要是能踢出来,我就等你。踢不出来,我也等你。”
赵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没说话。
另一边,卡约正试着用刚学了没几天的中文跟季凯旋交流。他指着自己的球鞋,又指指季凯旋的,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快。我——更快。”
季凯旋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说的都对。”
卡约听不懂,但看见季凯旋笑了,自己也咧嘴笑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新球鞋,想起那双皮鞋还放在床头。
他想说谢谢,但只会说“鞋”和“快”两个中文词汇。
周铭坐在中圈线上系鞋带,陈雨杭走过来,把一瓶水扔给他。周铭接住,抬头看他:“谢了。”
“怎么样?”陈雨杭说,“第一堂职业训练课。比你在徐州送外卖轻松还是累?”
周铭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嘴角难得翘了翘。之前他在巷子口跟陆川谈条件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警惕和试探。
现在他坐在训练场上,浑身汗透,旁边站着一个大学生球员问他送外卖累不累。
“你在大学校队的时候,有人管你吗?”
“什么叫管?”
“就是——有人告诉你,今天练什么,明天练什么,你哪里不对,你该怎么改。”
陈雨杭想了一下。“没有。校队教练管二十几个人,本顾不过来。我都是自己看视频学。”
“我也是。”周铭把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但刚才丰塞卡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铭往场边走,走了几步才回头,眼睛很亮:“他说我的第一脚触球能更快。他看出来我以前没有专门的出球教练,让我明天训练前提前半小时到场,他单独带我练。”
陈雨杭追上去:“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然后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你有天赋,但你的天赋被浪费了两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一天被浪费。”
陈雨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原话。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场边,看着教练组在场内收训练器材。
阿杰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帮丰塞卡翻译对郭琛的跑位意见。
卢卡在跟加布里埃尔用葡语交流什么,加布里埃尔点头,卢卡也点头,两个人对话的方式沉默得像两块石头在击掌。
方旭走过来,把那条旧绷带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吧,吃饭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赵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等等我——刚才那一下不小心又崴了一下,没事,就是老地方有点发软。”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下来,等他跟上。
周铭看着这一幕,把训练背心脱下来搭在肩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口——那里现在没有队徽,只有一层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
但他知道在更衣室的衣柜里,挂着一件红色的球衣,口印着一只金色的辟邪。
那只辟邪的线条和他三个月前在徐州下淀巷口路灯下看到的那张打印图上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陆川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丰塞卡交上来的第一天训练评估报告看了两遍。
二十八份球员数据,每一份都附带教练组手写的备注——周铭的触球频率提升了百分之三,陈雨杭的视觉预判在压迫下保持稳定,方旭的左膝弯曲角度比体检时更灵活,何洋的前速度比预期快零点二秒,彭飞的防守跑动覆盖面需要加强,吴悠的预判位置感所有中后卫中最强。
门将这边,宋毅的反应速度非常突出但出击时机的把握需要改善;林远的站位选点在三人中最稳;陆小天才十六岁,身体还没长开,但侧扑爆发力令人印象深刻。
最后一页的底部,丰塞卡用红笔写了一行英文。
陆川借着光灯的光线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这批球员中,有至少三个人的个别指标已经达到了欧洲甲级联赛的一线基准线。
陆川把报告合上。
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盯着那块翘起来的漆皮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许若涵的电话。
“许若涵,明天通知媒体——今年我们不放任何转会消息。不管是买还是卖,一个字都不发。”
“为什么?”
“让他们猜。等他们猜够了,我们就上场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训练场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远处奥体中心穹顶上的一排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着红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三十二岁,胡子拉碴,眼眶微红,但眼神是他这十五年来最清醒的一刻。
口袋里有张褪色的照片,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服按了按。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南京二月的夜风里。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一支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中甲球队”这个被钱出来的无奈之举,未来会在华国足坛掀起多大的浪。
他只知道二十八个孩子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更衣室,更衣室里挂着同一种红色。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