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川在俱乐部的临时办公室里待到了凌晨。
他拿着手机不是随便翻翻。
是一个一个地查。
把每一支中超、中甲俱乐部的一线队和预备队名单拉出来,对着网上能查到的转会传闻和公开身价数据,但凡看到名字后面挂着“可出售”或者“合同年”标签的,全点进去看。
系统那个放大镜图标的扫描功能他还没碰。不是忘了,是他下意识地想先靠自己。
做了十四年公司,他的本能是先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解决问题——转会市场,身价,谈判,交易。这些东西他懂。
先看前锋。
南通队降级以后,能留住的前锋只有两个合同还没到期的,系统评估潜力评分一个六十三一个五十八,在中甲都够呛能踢上首发。他必须买人。
他翻到的第一个名字叫赵大伟,华北中原队替补前锋,今年二十九岁,身高一米八六,上赛季中超出场十一次,首发三次,进了一个球。网上有消息说华北中原准备清洗冗员,赵大伟在清洗名单上。
陆川点进去看数据。越看眉头越紧。
二十九岁,伤病记录里躺着两次膝关节手术,上赛季冲刺速度比前年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身价标着两百六十万人民币。
“二十九了还这个价?”他嘀咕了一句。
又往下翻。
第二个名字叫郑闯,西南蓉城队轮换前锋,三十岁,上赛季中超出场九次全部替补,零进球。身高一米八三,体重八十二公斤——超重了三公斤,体脂率明显不达标。网上有他的比赛集锦,陆川点开看了一段。跑位还行,门前那一下老是慢半拍。三十岁了,这个毛病改不了。
身价:两百万。
陆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
第三个名字倒是让他坐直了一点。何明,华南鹏城队U23前锋,二十二岁,上赛季中超出场十六次打进四球。年轻,有数据,合同还剩一年,据说鹏城队愿意卖——因为他们刚从巴西买了一个新外援前锋,何明的位置被顶了。
他赶紧往下翻。
身价:一千八百万。
系统潜力评分估计不会太高。但他还是心动了。二十二岁,本土前锋能在中超进四个球,这个数据不算差。一千八百万,他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最后一行小字。
“据了解,包括山东泰山、上海海港在内的多家俱乐部已与鹏城队展开接触,何明本人倾向于留在中超。”
陆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留不住。人家不肯来中甲。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翻中场。
翻到一个名字叫李潇,华东绿城队中场,三十一岁,上赛季中超出场二十一次,首发十八次,进两球助攻三次。数据过得去,经验丰富,绿城队今年要换血,老将可以谈。
身价:三百万。
年龄:三十二。
系统会给他估多少潜力分?五十五?五十三?买回来踢一年,明年就得再找接班人。
陆川把这张页面也关掉了。
再往下滑,一个接一个。二十四岁的中场,三千万。二十五岁的边锋,两千五百万。二十三岁的后卫,一千六百万。二十六岁的门将,八百万。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都像一堵墙,砌在他那三千万的预算前面,越砌越高,高到他连翻页的手指都开始发沉。
他翻到一个特别离谱的。
西北长安队边锋,三十二岁,上赛季出场七次全部替补,零进球零助攻。状态评估里明晃晃地写着“竞技能力呈持续下滑趋势,启动速度较巅峰期下降明显”。就这,身价还敢标三百万。
陆川盯着那个“三十二岁”和“三百万”看了好几秒。
“三十二了,要三百万。买回来嘛?养老?”
他说出声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光灯的嗡嗡声回答他。
然后是后卫线。南通队留下来的后卫里,两个合同没到期的年轻中卫潜力评分在六十五左右,身体条件还行,但比赛阅读能力系统评了个“差”。他至少得补一个有经验的中卫。
翻到第三个名字,东北长白山队中后卫,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八,正面防守和头球争顶数据在中超同位置排前三十。上赛季出场二十次,队内拦截次数第三。
身价:四百万。
年龄:三十一。
系统潜力评分他还没看,但他不用看也猜得到。三十一岁,潜力评分大概率在六十以下。花四百万买一个潜力见顶的老将,能顶两年,第三年又得重新买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捏到眉心发红。
四年。如果他现在买一批三十岁左右的熟男,花光三千万凑一套能打中甲的阵容,第一年也许能保级。然后呢?第二年老将又老了一岁,状态继续下滑,伤病越来越多。第三年合同到期走人,他又得重新买人。三千万花完,手头只剩运营资金,年年拆东墙补西墙,永无止境。
范怀远当年就是这么撑了十四年的。
他不想再走一遍这条路。
可不买这些人,他能买谁?
好的年轻球员全在中超球队手里攥着,人家不卖。愿意卖的,标价起步就是一千五百万往上。他的三千万连两个人都买不到。而那些三十出头、潜力见底的老将,身价倒是不高——三四百万一个,买五六个就是两千万——但买回来有什么用?一支用老将拼凑起来的球队,第一年勉强保级,第二年就开始老化,第三年重建。循环往复,永远在原地踏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睛酸涩得厉害,像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不是没有好球员。是好球员他买不起。买得起的好球员不肯来。愿意来的他看不上。看得上的又太老。
死循环。
三千万,在这个市场里连一个当打之年的好中场都签不下来,别说凑齐一支完整的球队。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还在创业初期,公司账上只剩十几万块钱,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去见一个人,对方翻了翻他的商业计划书,说了一句话:“陆川,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是你想用大公司的打法做一家小公司的生意。你雇不起资深工程师,你就去找应届生自己培养。你没钱买流量,你就去论坛一个一个帖子地做口碑。小公司唯一的路,是找到那些被大公司漏掉的东西。”
后来他真的去大学里招了一批应届生,自己带着他们写代码,一个一个地磨。三年以后,那批应届生成了公司的核心骨,跟着他一路把公司做到了三个亿的营收。
被大公司漏掉的东西。
他忽然睁开眼睛,拿起了手机。
系统界面上那个放大镜形状的图标正安静地亮着。黑色的线条勾勒出的那枚小镜片,在白色背光下看上去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
他点开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