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所有球员到齐。
在此之前,陆川在南京奥体中心的新闻发布厅开了入主后的第一次正式新闻发布会。
那时南通队刚刚降级,收购消息刚刚官宣,网上的骂声最凶。
发布厅里来了不到三十个记者,大多是南京本地的体育记者和从南通跟过来的老面孔。陆川站在话筒前,宣布了三件事:南通队正式更名为江苏金陵职业足球俱乐部,主场迁至南京奥体中心;新队徽向全网征集,设计要求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和南京地域特色,不用英文;新赛季阵容将以U23年轻球员为建队基石。
当时台下的反应他记得很清楚——有个老记者嘀咕了一句“PPT俱乐部又来了”,后排有人轻轻摇头。
许若涵把网络评论汇总给他看,热门第一条是“前有苏宁夺冠解散,后有南通降级换壳,华国足球的剧本永远一模一样”。
陆川看完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句:“让他们说。南京什么没见过。”
发布会后没几天,队徽征集启动。
不到两周,投稿超过五千份。许若涵把所有投稿打印出来,铺满了临时办公室的整面墙。陆川花了一整天逐张筛过,筛出一百份,再压缩到二十份,最后选出十份候选方案发起网络投票。
投票持续七十二小时,页面总访问量超过三十万,有效投票数突破八万条。
最终,南京艺术学院大二学生林屿设计的“金陵辟邪”方案以百分之五十三的选票胜出——线条化的辟邪图腾昂首向前,金色云纹环绕四周,下方是烫金文字,整体造型像一枚中国印玺盖章,类似北京奥运会会徽的视觉逻辑。没有英文,没有拼音。
许若涵在电话里把这个结果汇报给陆川的时候,他正在芜湖火车站等去合肥的高铁。
背景音是候车大厅的广播声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陆总,定了。辟邪方案赢了,百分之五十三。”
“林屿通知了吗?”
“通知了。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她爷爷是老南京人,住在老门东,每年过年带她去看六朝石刻,去年爷爷走了。她说这只辟邪是画给爷爷的。”
陆川沉默了两秒。“官网同步发布。配文就八个字。”
“哪八个字?”
“辟邪昂首,金陵不倒。”
许若涵愣了一下。“陆总,这不像队徽发布配文,这是——”
“是什么?”
“这是战书。”
陆川笑了一声。“那就当战书发。”挂了电话,他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合肥还有一个叫陶然的孩子在等他。队徽定下来了,球队的名字有了,主教练的合同签了,二十一封试训邀请函全部发了出去——接下来,该把人凑齐了。
现在,人齐了。
二月的第一天,南京奥体中心训练场。
天很冷,北风从奥体中心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训练场边的旗杆绳啪啪敲着金属杆。
草皮是新铺的,踩上去还带着气,球门网也是新换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奥体中心主体育场灰白色的穹顶在晨光里安静地伏着,像一头还没醒透的巨兽。
二十八个人站在草地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有人穿着新发的训练服,折痕还在;有人还在用手摸口的队徽,摸了又摸,好像不太相信上面印的是自己的球队。
卡约的脚上穿着一双合脚的新球鞋——四十二码,陆川让许若涵专门去买的。
原来那双皮鞋他刷净了放在宿舍床头,当摆设。
方旭左膝上缠着新的弹性绷带,队医给他换了运动专用的型号,比他原来那条磨得起毛的旧绷带薄了一半。
陆川走到队伍前面,旁边站着蒂亚戈·丰塞卡和他的翻译阿杰。
陆川扫了一圈这二十八张脸,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三个月前,这些人里面有人在送外卖,有人在当保安,有人在公园里没人管地跑圈,有人在巴西的泥地上赤脚追球。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穿着同样的红色球衣,口印着同一只辟邪。
“今天是江苏金陵成队后的第一堂训练课。”
陆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很懂事地停了半拍,“在把你们交给教练组之前,我只说两句。第一,不管你们来的时候是什么的,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职业球员。第二,”他看了周铭一眼,“我说过什么来着?试训不过关是不可能的。”
队伍里有人笑了。
紧张的气氛松动了半拍。
周铭抿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口那只金色的辟邪,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这位是蒂亚戈·丰塞卡先生,来自葡萄牙。从今天起,他是你们的主教练。”陆川侧身,朝蒂亚戈点了点头,“蒂亚戈,交给你了。”
丰塞卡往前走了一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运动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手里拿着那块边角磨毛的战术板。
他面前的这群孩子,平均年龄比葡超联赛里最年轻的那支梯队的平均年龄还要低零点六岁。
他扫视了一圈这些面孔,然后用带着浓重葡萄牙口音的英语开口了,阿杰站在他身边一句句译成中文。
“我叫蒂亚戈。来自葡萄牙。我的中文现在只会说三句话——你好,谢谢,很好。”他竖起三手指,“到赛季开始前,我至少学会十句。你们每天都可以考我。”
队伍里又有人笑了。季凯旋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凯,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赵凯没憋住笑,低下了头。
“不废话了。”丰塞卡把战术板往旁边的塑料凳上一放,从训练背心筐里抽出一件荧光黄的背心在空中晃了晃,“先热身。绕场三圈,然后绕桩——我从葡萄牙带了一套步频训练,你们今天谁要是没跑吐,我会觉得我这个时差白倒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