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州回来后,陆川的行程排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许若涵在南京留守,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给他订高铁票、订快捷酒店、把路边小馆子的外卖地址发到他手机上。
她的微信置顶聊天框里,陆川发来的消息全是同一个格式——地名加名字加状态。徐州周铭后面跟了个勾,芜湖陈雨杭后面也跟了个勾,盐城方旭后面写着“待定”,后面又补了个括号——“周末”。
许若涵偷偷在他的签名状态里发现他加了一行备注:这破高铁坐得屁股疼。
第二个目标是陈雨杭,在芜湖。
去之前陆川在系统报告里看到,陈雨杭,十八岁,中场组织型球员,安徽工业大学校队出身,没有受过任何职业青训训练。核心优势描述让陆川看了好几遍:极高频率的视觉预判——在他拿球前零点八秒,眼球已经完成了两次以上的环境扫描。这种能力是天生的,教不会,练不出来。
他坐高铁到芜湖,在安工大老校区的球场边找到陈雨杭的时候,这孩子正蹲在篮球场旁边看同学打篮球。陆川走上去,开门见山:“陈雨杭,跟我去南京踢职业足球。”
陈雨杭转过头来,表情活像被街头骗子拦住了:“啊?”
“职业足球。甲级联赛。签约就给钱。”
“你……你谁啊?”
陆川把名片递过去。陈雨杭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然后抬头看他的脸,确认照片和真人是同一个人,又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遍。他在校队踢了两年,从来没有任何职业俱乐部的人找过他,连中乙的球探都没来过。忽然有个开黑色帕萨特的中年人出现在篮球场旁边说“跟我踢职业”,他第一个反应是——这该不会是传销吧。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陆川早有准备。他掏出手机,给他看南京奥体中心的照片,看训练基地正在施工的现场,看那张红色的辟邪队徽。然后他当着陈雨杭的面拨通范怀远的电话,把手机递给他。
“你打过去,问问他我是谁。”
陈雨杭犹豫了一下,没接手机。他又看了看陆川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那双鞋还是上个月在学校后门地摊上买的仿款,鞋底都磨薄了。
“……一年多少钱?”
“十五万。包吃包住。报销搬家费。另外你是大学生,俱乐部帮你协调学校的远程函授——既能踢球,也能拿文凭。”
陈雨杭在原地站了足有三十秒钟。篮球场上有人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旁边一阵起哄。他都没回头看一眼。然后他说:“行。我去。得跟我辅导员说一声——我下学期算实习还是算就业?”
“算就业。”
去盐城那天,陆川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早起都用完了。
高铁转出租车,到盐城人民公园的时候是清早六点十分。晨雾还没散,路边早点摊刚支起炉子,油条在锅里滋啦啦地响。他要找的人正在绕湖跑步。
方旭,十九岁,边后卫,半月板做过手术,被原俱乐部以“恢复周期过长”为由单方面解约。系统给的潜力评分八十五分,备注栏有一行红色小字:伤病风险较高,需匹配专项康复计划——但意志评估为极强,独自坚持康复训练至今。
左膝上缠着磨得起毛的弹性绷带,一个人,没有教练,没有队友,连个掐表的人都没有。自己在手腕上戴了块运动手表,每跑一圈就低头看一眼配速。陆川站在湖边看了整整四圈。左腿落地时步幅比右腿短三厘米,是下意识保护旧伤的代偿——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跑道边缘那条不易打滑的粗颗粒带上。他没有停过。没有人要求他跑,也没有人给他设训练计划。他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他就是自己来了,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第四圈跑完,方旭在长椅上停下来喘气。陆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方旭。”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汗,眼神先是警惕,然后慢慢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你是球探?”
“不是球探。是俱乐部主席。”陆川把水递到他手里,“江苏金陵。新俱乐部。我们在重建。”
方旭接过水,没喝。他低头看着水瓶,拧着瓶盖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一个姑娘的声音隔着公园的铁栅栏突然响起:“他疯了——你把他带走,我求你了!”
陆川转头。那姑娘站在栅栏外面,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羽绒服,马尾歪了半截,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比方旭还年轻。
“你天天早晨跑,下雨跑,下雪跑,刮风也跑。他半夜都跑,凌晨四点我醒了他不在——下着雨在外面跑!你知不知道再摔一次,你的腿就废了?”
方旭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把女朋友怀里的棉外套拿过来自己披上,把手从栅栏缝里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面对陆川,眼睛红了,但语气很平。
“我可以去。但先说清楚——如果膝盖撑不住,我不拖累俱乐部。我自己走。”
“你不会拖累。”陆川说,“我们有康复师,有计划,有人盯着你不让你跑过头。你到南京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训练,是做一套完整的膝关节评估,康复师会给你制定专门的恢复方案。你的问题不是意志,是没有人管你。”
方旭点了头。他扭头对女朋友说:“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再也不跑了。回盐城找个厂子上班,跟你好好过子。”
姑娘咬着嘴唇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掉,但什么都没再说。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人第二次出发。
去武汉那天,下着小雨。
陆川在光谷一家商场门口等到了宋毅。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曾在某中超俱乐部梯队守了两年门,然后被通知“不在新赛季计划内”。系统给他的潜力评分是八十四分,备注栏标注:反应速度极快,点球判断准确率高——被通知解约后仍每天自己练扑救,持续近两年无间断。
他穿着保安制服走出来,工牌上写着“宋毅·安保部”。个子很高,走路微微含。陆川递上名片,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买保险。”
陆川笑了。
“我不是卖保险的。我来问你,想不想继续守门。”
宋毅愣住了。他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的红色辟邪在路灯下很暗,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工牌从前解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们要我?”声音很轻,有一种很克制的试探,像是把自己压得很低很低,免得摔得太疼。
“要。”
“我有两年没踢正式比赛了。被上一家解约的时候,他们说我不行。”
“谁说都不算。”陆川说,“行不行,场上说了算。我只问你一句:来不来?”
宋毅低下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雨丝落在他肩章上,细细密密的。保安室窗口有个老哥探出头来喊:“小宋!交接班了!”宋毅回头喊了句“陈哥等我一分钟”,然后转回来,把工牌折进口袋。
“来。”
陶然是在武汉找的第二个。十八岁,中锋,系统扫描发掘。陆川在汉口一家网咖里找到他,这孩子在打FIFA。陆川站在他身后看了五分钟,他用的球队全是青年军,首发阵容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打游戏了,跟我去打真的。”陶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棒棒糖:“你谁啊?”陆川把名片放键盘上。两周后,陶然出现在南京的集训名单上。
何洋是从天津来的。十八岁,攻击型中场,系统给他标注的核心优势是前意识和射门能力。陆川在大连到南京的火车上接到他的电话,这孩子自己买了票,上车才通知俱乐部。“陆总,我自己过来了,到南京站接我一下。”陆川说你急什么,何洋说我怕你反悔。
隋风来自济南,十八岁,右边锋。他爸是开出租的,听说儿子被职业俱乐部看中了,直接把出租车停在路边,在电话里喊了五分钟“真的假的”。陆川在电话这头说叔叔是真的,合同已经寄出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隋风他爸说了句陆川记到现在的话:“陆总,我儿子交给你了。踢不出来也是命,但求你别骗他。”
郭琛是从大连来的,十八岁,前中甲预备队球员,合同到期后没人续约,已经在老家待了半年。陆川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帮家里搬海鲜。电话那头吵得很,有吆喝声有碎冰声,郭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去”,然后又说“陆总你等会儿,我把这箱带鱼搬完”。
王卓、江源、孟想、丁海、秦飞、林豪、彭飞、孙翔、林远、韩冬、吕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差不多的事。被淘汰的,被漏掉的,被一句“你不适合踢职业”否定的。陆川跑了大半个中国,把这些碎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许若涵在南京看着名单越来越长,有一天问陆川:“陆总,你是在建球队还是在开失物招领处?”
“有区别吗?”陆川说,“被丢掉的,不一定不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