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的时候,南京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奥体中心训练场的草皮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咯吱声。
这是江苏金陵成队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这支平均年龄十九点一岁的球队在真正踏上职业赛场之前,最后一次回家。
陆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训练场上最后几个还在加练的身影——周铭在练任意球,方旭在绕杆变速跑,宋毅在守门员教练的陪同下反复扑救低平球。
雪落在他们肩膀上,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总,放假通知已经发下去了。”许若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春节假期安排,“八天,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七。往返路费俱乐部报销,我跟财务核对过了,预算够。”
“球员们反应怎么样?”
“大部分人都买了票。卡约和加布里埃尔不回去,卢卡也不回去——他说罗马尼亚太远了,来回飞两天,在家待三天,不划算。阿杰主动提出来留下来陪他们过年。”
陆川点了下头。
“把阿杰的加班费算上。三个外国孩子在异国他乡过春节,不能让他们觉得冷清。年夜饭你帮他们订个像样的馆子,钱从我的个人账上走。”
许若涵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抬头看他一眼:“你呢?你过年回上海还是回南京家里?”
陆川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回上海了。
浦东那间二十三层的公寓,黄浦江的夜景,公司董事会上的财务报表——那些东西像是上一个时代的影像资料,记忆里还是清晰的,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训练计划、球员体检报告、青训基地的月度预算、丰塞卡提交的下赛季战术框架草案。
“回上海一趟吧。看看我爸妈。”他说,“顺便把公司的事交接一下。”
“顺便?”许若涵挑起一边眉毛。
“主要看爸妈。”陆川纠正自己,笑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那天,训练基地彻底空了。大巴车停在门口,分批把球员送到南京南站和禄口机场。
陆川站在基地门口,一个一个目送他们上车。陶然背着个大包,里面塞满了南京特产——盐水鸭、板鸭、鸭血粉丝汤的真空包装礼盒,鼓鼓囊囊的。
陆川拍了下他的包:“你回家探亲还是当搬运工?”
陶然咧嘴一笑:“我妈说了,不带特产别进门。”隋风上车前专程过来跟陆川握了个手,握得很用力:“陆总,我爸让我谢谢你。他说他开了二十年出租,没想过有一天儿子能当职业球员。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踢不出来也是命,但求你别骗他。我说你没骗我。”
陆川想说点什么,隋风已经转身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朝车窗外竖起一个大拇指。
方旭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大巴车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左膝上的弹性绷带在裤管下隐约可见,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草皮上还留着他们昨天对抗训练的痕迹,标志碟没收完,散落在中圈附近,像被风吹乱的一盘跳棋。
“陆总,我带我女朋友一起来南京。”他说,“她想在奥体中心附近找个工作。”
“她学什么的?”
“护理。她在盐城一家社区卫生院当护士。”
“让她把简历发给许若涵。俱乐部医疗组正好缺理疗助理,有护理背景的优先。以后你的康复计划,她可以参与监督——别让你跑过头。”
陆川看着他,“这是正经招聘,不是走后门。”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车的时候,步伐明显比以往轻快了。
左腿落地时步幅比以往更自然了,陆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
大巴车开走了,尾灯在南京冬天的薄暮里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
训练场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球网的声音,和远处奥体中心穹顶上积雪滑落的闷响。卡约、加布里埃尔和卢卡三个外援留在基地,阿杰带他们去市区吃了一顿年夜饭。听说卡约第一次用筷子,把饺子夹起来又掉了三次,最后直接用叉子戳起来吃,还跟加布里埃尔说这个东西比巴西烤肉差远了,然后吃了第二十个。
大年初六,陆川从上海回到南京。
他的父亲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买的保暖内衣,非要他穿上试试,说南京冬天比上海冷。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了一句“球队怎么样了”,陆川说“还在练”,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他在客厅里翻到了一叠旧报纸,全是他父亲收集的江苏队相关报道。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个下午,一个看报纸,一个看手机,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陆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从来没拦过他,当年他休学创业的时候没拦,现在他砸钱搞足球也没拦。
老人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想说的太多,能听懂的太少,最后什么也不说。
假期结束那天,球员陆续归队。
周铭从徐州回来,带了一袋子他亲手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用保温袋裹了三层,到南京的时候还是冰的。
陈雨杭从芜湖带了一罐他妈妈腌的辣椒酱,说以后食堂的饭不够辣可以加。宋毅从武汉带了两盒周黑鸭,被陶然发现以后半小时内瓜分完毕。
季凯旋带了一兜子南通脆饼,分给同宿舍的赵凯和李元朗时,赵凯说了句“这跟我妈买的一模一样”,季凯旋回了一句“因为我妈就是在你妈常去的那家店买的”。
两人愣了一拍,然后同时笑出声——原来他们家在一条街上,从小吃的是一锅饼。
全队到齐的那个早晨,陆川在战术室里挂出了一张大幅地图。
云省,昆明以南,红塔基地。他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甲级联赛第一轮,我们的对手是黔州筑城队。凯里那个地方的海拔和湿度,跟南京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提前去适应。”
他转过身,面对丰塞卡和教练组,“今年南方球队多,以后每个赛季至少有三到四个云贵高原的客场要打。与其每次都临时抱佛脚,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高原适应训练做进冬训计划。”
“红塔基地我去过。”丰塞卡抱着胳膊看着地图,用他越来越流利但口音依然浓重的英语说,“海拔两千左右。对心肺功能的刚刚好,又不是高到影响技术训练。选这里比海南合适——海南太舒服了,舒服到人不想活。”
“还有一个原因。”
陆川说,“今年我们没钱。去海南,二十几个人的机票酒店吃喝拉撒,又是一大笔开销。红塔基地的费用比海南低三成。而且他们提供配套的体能测试设备,不需要我们额外租。”他看着丰塞卡,“穷家富路,能省一毛是一毛。”
丰塞卡笑了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老板的作风——画起饼来敢说三年踢亚冠,算起账来连酒店自助早餐多收两块钱都要过问。这不是小气,是知道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体能教练跟我说过,如果把高原训练和低海拔比赛的转换周期处理好,主场优势会很明显。”
丰塞卡说,“唯一的代价是——孩子们会吐。第一次上高原练心肺,没有人不吐的。”
“让他们吐。”陆川说,“吐完了,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