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他再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另一个数字——这三百人里,现在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六岁。
四年以后,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二十岁。
下一届世界杯预选赛,大概在2033年到2034年之间。四年后。
如果他把这些人找到,签下来,给他们场地、教练、系统的训练、职业比赛——中甲联赛的比赛——如果他们能扛住中甲的对抗烈度,在真刀真枪的职业赛场上硬生生地练四年——
四年之后,这批人会是什么样?
他们没有经历过任何职业足球的坏习惯。没有“场上散步”“打卡下班”“嘴上爱国”的臭毛病。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在合同年骗一份大单、如何在保级无忧的时候在场上磨洋工。他们是一张白纸。每一笔都是他自己来画。
更重要的是:一支从十八九岁就开始在一起踢球的球队,彼此之间的默契是任何买来的外援和熟男永远无法复制的。四年,两千多场训练,上百场正式比赛,他们能练出一种不需要用眼神就传得到的默契。那种默契,正是华国队在国际比赛中最稀缺的东西。
可这一切有一个前提:这些孩子能踢出来。
他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自由球员,没有职业经验,没有系统的训练底子,很多人连体能都跟不上职业比赛的强度。二十个人里面能踢出来一半就是奇迹。剩下的一半,可能会在中甲的身体对抗中被碾碎,可能会在第一次大伤之后就再也回不来,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天赋本不够用。
他在赌。赌的不是这些人全都能踢出来,而是只要有一个核心框架能站住——只要这批人里能冒出四五个真正的好球员——这支球队就有了骨架。有了骨架,就能往上长血肉。
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不买熟男,不是因为他不想买。他想要那些当打之年的球员想到眼馋,他翻转会名单的时候看到每一个标价两三千万的名字都在心里念叨“要是再有两个亿就好了”。但他没有两个亿。他只有三千万。
所以这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战略决策。这是被出来的。穷出来的。没钱买成品,就只能自己种。
但有时候,被出来的路,恰恰是最好的路。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支被他用三千万拼凑起来的“青春风暴”,未来会在华国足坛掀起多大的浪。他只是做了一个被钱到墙角的人唯一能做的选择——去找那些被人扔在墙角的种子,把它们捡起来,种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许若涵的电话。凌晨四点。
许若涵接电话的时候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困意:“喂——陆总?您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许若涵。”陆川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整理一份出行计划。把这份名单上的人按地理位置排一条最优路线。先排前十个人——我要亲自去见。”
“出行?去哪儿?”
“第一站,徐州。铜山区,黄河路。”
“徐州?”
“对。有一个叫周铭的孩子,十九岁,踢中场。我从系统上看到的评估里,他是空间感天赋最特别的一个,之前被鲁能足校劝退过。现在在送外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许若涵的声音清醒过来,带了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陆总,您是要专门去找一个……送外卖的?”
“对。”
“您确定他会踢球吗?”
“许若涵,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被埋没的最多的是什么吗?”陆川的声音很轻,“不是金子。是种子。”
他挂了电话。
窗外南湖的水在黑夜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远处路灯的光投在水面上,拉成几道长长的碎金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眶微红,但眼神是他这十四年来最清醒的一刻。
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征求意见,只是告诉他兄弟自己要做的事。
陈默的回复很快来了,显然还在加班。
“二十个没踢过职业比赛的孩子打中甲?三年冲超五年亚冠?陆川,从我投行的角度说一句话:这个商业计划书,拿去见任何一个人都拿不到一分钱融资。每个人都会说你是疯子。”
陆川回了一条:“那你呢?”
陈默的消息过了五分钟才回来,发的是语音。他点开听,陈默的声音很低,背景里隐约有键盘的敲击声,大概还在办公室熬夜赶。
“我是你兄弟。兄弟的意思就是,你疯了我也跟着你疯。季票给我留五张,最好的位置。另外——你要是三年内把球队搞解散了,这五张季票我拿着去找你,一张一张全糊你脸上。”
陆川看着这条语音,笑了。
从那天凌晨华国队输给阿曼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笑。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灰色,南湖上的水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清亮。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和九岁的自己还在对着镜头笑,背后是五台山体育场满场的蓝色人浪。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拉开门。
天还没亮透。南京的冬天早晨,空气燥而寒冷,呼出的气息化成短短的白雾。他发动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引擎在安静的清晨里低低地响着。导航已经设好——目的地徐州铜山区黄河路。
三百四十二公里。
去找一个踢中场的外卖骑手。建队的第一块奠基石。
车头转出南湖边的窄巷,驶上空荡荡的应天大街高架。车尾那枚崭新的辟邪队徽——许若涵昨晚临时贴上去的,贴得稍微歪了一点——在路灯的反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免签二十三个孩子打中甲”这个被钱出来的无奈之举,四年之后会变成华国足坛最响亮的建队宣言。
他更不知道,此时此刻从南京南湖边驶出去的这辆黑色帕萨特,未来会被媒体写成“华国足球青春风暴的起点”。
他只知道,第一站是徐州。第一个名字叫周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