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南京奥体中心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陆川摊开一份欧洲教练的候选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许若涵给他端了杯热水进来,看见他在名单上圈圈画画,最后停留在葡萄牙第四级别联赛一位三十五岁主教练的名字上——蒂亚戈·丰塞卡。
“陆总,还在纠结?”
“纠结的不是选谁。是选完了怎么请。”陆川用手指点了点名单,“这个人的战术理念很对我的路子。高位压迫,动态阵型转换,三后卫出球体系。我把他在网上的战术采访视频看了好几遍,画得密密麻麻——一个人对着手绘战术板能在镜头前讲四十分钟不喘气,肚子里有货。”
“问题是?”
“问题是咱能开出的年薪只有三十万欧元。”陆川靠在椅背上,“这个数在教练市场上,连葡超助理教练的零头都不够。”
他重新在纸上算了一遍预算:球员年薪总额已经锁定了大半,训练基地的草皮翻新还有尾款没付,南通青训基地的运营费一分不能动,奥体中心的租金预付了两年。所有账算完,能动用的活钱还剩不到四千万。这笔钱要支付教练组薪酬、客场比赛差旅、主场比赛运营、医疗后勤全年耗材,外加突发伤病和中期补人的应急资金。能留给主教练的,三十万欧元——极限了。他咬咬牙,拨通了丰塞卡经纪人的越洋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转到语音信箱。第三次,丰塞卡本人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沉稳。
“华国?第二级别?你们的引援预算有多少?”
陆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一旦报出真实数字,这场对话就结束了。
“蒂亚戈,我给你的不是预算。是一个你在全欧洲都找不到的职位。”
“什么职位?”
“我的球队里,没有一个球员超过二十岁。没有一个大牌。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没有老将更衣室政治,没有经纪人团队内斗,没有任何人敢在训练场上站桩。”陆川顿了一下,“他们三个月前,有的在送外卖,有的在快递站卸货,有的被青训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你现在在哪里执教?葡萄牙第四级别。球员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来训练。你每周能练他们几次?三次?”
丰塞卡没说话。
“我给你的,是全华国最年轻的职业球队。二十三张白纸。一张完全空白的战术画布。你带着你的战术板来,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会按照你画的战术跑。你在葡萄牙第四级别待多久了?有哪家葡超球队给你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但陆川听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声响——指甲敲在木桌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我们成功了呢?一群被全世界放弃的年轻人,踢着你设计的战术,从被所有人嘲笑开始,到最后冲上顶级联赛。到那一天,整个欧洲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丰塞卡终于开口了:“你说得很有吸引力,陆先生。但你的预算——”
“三十万欧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离谱。”陆川脆承认了,改变策略,“但你要看的不是第一年。第一年你挣三十万,如果你能把这批人带上超级联赛,年薪翻三倍。外加冲超奖金,外加激励股份。蒂亚戈,我不是在雇一个教练。我是在找一个合伙人。”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在第一个赛季结束后就解雇我?”
“因为我是外行。所以我不涉战术。我不会在你输球的时候半夜打电话骂你,不会在你排出一个十八岁小孩首发的时候问为什么不换老将。我会给你我能给的所有资源,然后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这些人练成一支球队。”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丰塞卡问:“我能带几个人?”
“助理教练一个,体能教练一个。薪水另算。”
“你的球队叫什么名字?”
“江苏金陵。”
丰塞卡在电话那头复述了一遍这几个字,发音很蹩脚,把“金陵”念得像“金灵”。然后他说:“陆先生,我下周飞到南京。”不是问能不能来,是说他什么时候来。
挂了电话,许若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打印的教练组预算表。
“搞定了?”
“搞定了。三十万欧底薪,冲超翻三倍。”
“三十万欧元请一个葡萄牙教练,”许若涵把预算表放在桌上,“陆总,你画饼的本事我都想学了。”
“什么叫画饼。”陆川端起桌上半温的水一口喝完,“这叫商业谈判。”
一周后,蒂亚戈·丰塞卡站在了南京奥体中心的训练场上。他从里斯本转机到南京,整个飞行时间超过二十个小时,下飞机的时候行李还丢了一件——装着战术分析软件加密狗的随身行李箱没到,他差点在行李提取处骂人。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一月中旬的南京,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运动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手里拿着那块从葡萄牙带来的手绘战术板,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球员们还没到齐。陆川带他走了一圈训练基地——健身房器材刚拆封,理疗室还在调试设备,训练草皮是新铺的。丰塞卡一边看一边点头,走到球场边上,停下来看着那片草皮和远处的奥体中心穹顶。
“陆先生,”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在欧洲足球圈里混。青训教练、录像分析师、助理教练、主教练——我什么都过。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支球队,在成立第一天,连一个三十岁的老将都没有。我看了你给我的球员名单,如果这套阵容能练出来,我们会让很多人惊讶。”
“不是如果,”陆川看着他,“是一定。”
丰塞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知道吗?欧洲没人会给我这样的阵容。他们只会跟我说,蒂亚戈,预算不够,先保级再说。”
“这里是华国。”陆川说,“我们从上到下,都没人跟你说‘保级’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