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球员的试训和签约告一段落，转会窗还剩最后一个月。
一月初，陆川把剩下的合同事宜交给许若涵和法务对接，自己带着翻译阿杰飞往南半球。系统锁定的三名外援候选都在海外，他必须亲眼看到。
阿杰是个在圣保罗生活了十年的华人小伙子，普通话带着一股浓重的葡语口音，话多到陆川在飞机上差点把他嘴捂住。一出机场他就提醒陆川：“陆总，圣保罗有些地方不太安全，你确定要自己去？”
“确定。我要亲眼看到他们在踢球。”
第一站，巴西圣保罗州。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高速下到土路，从土路下到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涂鸦。阿杰指着一个路口说：“车开不进去了，得走路。”
球场在棚户区深处。说它是球场都算抬举——一块被压实的泥土地，没有边线，球门是两生锈的铁管焊的，门网是渔网补的。十几个孩子在上面追着球跑，鞋都不全，有的是赤脚。其中一个孩子的触球频率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陆川蹲在场边，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个孩子的双脚像装了马达，每一次触球的节奏都精确到毫秒，变向的时候球像是黏在脚下的一块磁铁。不是粗暴地加速过人，而是在防守者重心转移的那零点几秒之前就已经切过去了，身体始终压得很低，像一只贴着沙子飞的燕子。
卡约·多斯桑托斯。十七岁。从未进过任何青训营。家里四个兄妹，球鞋是邻居凑钱买的。
陆川蹲在场边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阿杰在旁边热得直扇扇子，用葡语跟当地大叔打听情况。散了以后，陆川走过去，蹲下身，让自己和卡约的视线齐平。
“我有一支球队。在华国。南京。我想请你去。”
阿杰翻了。卡约瞪着眼前这个东方人。他赤着脚站在泥地上，小腿上全是旧伤疤，脚趾缝里嵌着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生锈的铁管，然后指指自己的脚板：“去那里，有鞋？”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两千多块买的，穿了三年。他二话不说把鞋脱了，连袜子一起脱，和鞋一起推到卡约面前。
“有。这一双你先穿。”
卡约低头看着那双皮鞋——牛皮面，深棕色，鞋面上全是灰，刚踩的泥水还挂在鞋跟上。他看看陆川光着的脚板踩在泥地上，愣了半天，然后忽然爆出一句葡萄牙语。阿杰翻译道：“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鞋子。”
陆川光着脚站在泥地上，笑了。笑完了才感觉到泥巴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凉飕飕湿漉漉的。
第二站，布加勒斯特。
从圣保罗到布加勒斯特转了三趟飞机，陆川在机场椅子上睡了三个小时，到的时候胡子都长了一层。他直接去看了一场罗马尼亚二级联赛的比赛，坐在四面透风的老式看台上，气温零下两度，呼出的白气比旁边所有人都长。
他盯着场上的卢卡·波佩斯库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十九岁，中后卫，身高一米八八。系统评估：卡位意识极强，对抗中下盘稳定，危机时刻冷静度九十八分——但被前东家以“训练态度不积极”为由甩卖。
第四十分钟，陆川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对方前锋单刀，卢卡回追四十米，在禁区线上一脚净利落的滑铲把球捅出底线——没有铲到人，甚至没有碰到对方的鞋，脚尖精准地捅在球的正下方。然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跑回自己的位置准备角球防守。
陆川在心里说：这个人不是态度不积极。他是不愿意在烂体系里当傻子。
赛后他在通道口截住了卢卡。阿杰把话翻译过去，卢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罗马尼亚语说了一句话。阿杰翻译道：“他说他在罗马尼亚都没人要，怎么可能会有人从华国飞过来找他。”
陆川说：“因为别人看走眼了。年薪二十万欧元。”
阿杰翻了。卢卡眨了眨眼，表情闪过一丝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戒备。他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看这个东方人。
“再加一条——球队升超以后，年薪翻倍。”
卢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陆川的手，点了头。后来他私下告诉阿杰，他本来已经准备去德国一家搬家公司应聘了。
第三站还是巴西，圣保罗的另一片区域。加布里埃尔·席尔瓦，十八岁，黑人后腰，系统评估标注“拦截后出球质量极高”、“心理稳定性优秀”。那场比赛他在泥地上踢满了九十分钟，完成了无数次身体对抗，七次抢断全部转化为有效出球。陆川只看了上半场就做了决定。赛后加布里埃尔站在场边喝水，陆川直接走过去，通过阿杰说：“我有个计划。华国甲级联赛。主力后腰。来不来？”
加布里埃尔仰头灌了口水，擦了擦嘴角。他看了一眼阿杰，又看看陆川——这人连领带都没打，胡子拉碴，裤脚上还残留着圣保罗棚户区那个泥坑里的泥巴。
“华国？那里有人踢足球吗？”
陆川笑了。“曾经很少。但从你们开始，会有了。”
从巴西到罗马尼亚，辗转谈判、合同传真、签证手续、国际旅行证明，全部跑完时转会窗口只剩最后一周。系统在最后一个合同确认上传的深夜弹出了提示：
【外援引进已完成。全队阵容框架初步建立。当前球队平均年龄：十九点一岁。】
陆川在布加勒斯特机场等返程航班的时候，给范怀远打了个电话，只有六个字：“孩子们到齐了。”
范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陆川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陆总，这比我当年接手的时候，还年轻。”
“年轻才好。”陆川说，“年轻是唯一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