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文静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喝粥,照常吃他削的苹果,照常去海边慢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只是看她的眼神放松了些警惕。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但她在等一个机会。
第四天早上,机会终于来了。
他说要去镇上,老朋友的船坏了,得去帮忙看看。
“下午回来。”
他把粥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叮嘱了一句:
“别乱跑。”
文静低下头,小口喝粥,乖乖点头,声音温顺得不像话:
“好。”
那副安分模样,挑不出一点破绽。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这是她演了一早上的戏。
他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忽然回头看她。
她缓缓抬起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净、澄澈,看不出一丝波澜,像真的打算乖乖待在屋里等他。
可江海盯着她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平静。
没有凶,没有怒,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沉——
像是在无声地问:
我一走,你是不是就要跑?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她脸上每一丝慌乱都揪出来。
她心跳微乱,却依旧稳稳看着他,半分不躲。
演得越平静,他才越会放心离开。
“怎么了?”她轻声问,眼底净净。
江海又看了她几秒,那点压在眼底的疑虑,终究没说出口。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温顺,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着那声音被海浪声吞没。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后面。
她站了一会儿,就这么呆呆的站着,最后仔细的看了一眼这里。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
一瓶水,几块他昨天买的饼,那件他披在她身上的旧外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整个海湾裹成一个模糊的梦。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石屋,看了一眼门口那把他常坐的椅子,看了一眼窗台上他晾着的毛巾。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相反的方向走。
不是码头。他盯得最紧的地方是码头。她得走另一条路。
她忍着肩上的微微疼痛,沿着沙滩往北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片礁石,看见了那个地方——
废弃的货运码头。
江海跟她说过,以前这里有船往来,后来航道改了,就荒凉了。现在只有几个旧集装箱堆在那儿,锈迹斑斑的,等着被运走。
她昨天傍晚偷偷来看过。那些集装箱里,有几个是空的。有一个上面贴着标签,写的字她看不懂,但期她记住了——今天。
今天下午,会有船来把这些集装箱运走。
往哪儿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躲过检查,那她就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海湾,离开他。
她躲在礁石后面,等着。
文静等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晨雾散了,海面亮起来。她蹲在礁石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些集装箱。
中午的时候,有船来了。
不是渔船,是货船,灰色的,很大,靠在那片废弃的码头边上。有人下来,检查那些集装箱,用吊车把它们一个一个吊上去。
她等的是换班的空当。
那些人检查完一批,去旁边吃饭。她看准时机,从礁石后面跑出来,弯着腰,冲向那个她看好的空集装箱。
门开着。她钻进去,缩在最里面,用一块旧帆布盖住自己。
集装箱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文静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狂跳不止。
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咣的一声——门关上了。
黑了。
她缩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远了,吊车的声音响起来,整个集装箱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她闭上眼睛。
然后,船开了。
集装箱里很黑,很闷,很冷。
她靠在冰冷的铁皮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那件旧外套裹在身上,有他的味道——烟草的,海风的咸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净味道。
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说“再给我一周时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想起他每天削好的那个苹果,递到她面前,什么也不说。
想起她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托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带着她呼吸。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或者是她应激的时候,躲他怀里听到的那些心跳。
。。。。。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对不起,江海。
她在心里默念。
这条路太危险。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走。
此时,集装箱外面忽然亮起来。
不是灯,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晃得文静眼睛疼。她听见外面有声音,是海浪的声音,还有引擎的轰鸣。
船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海,无边无际的海。太阳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片模糊的影子,那是她来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扶着栏杆,往那个方向看。
海湾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灰蒙蒙的,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但她知道那间石屋在那儿。在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海边,在那个她住了一个月的地方。
石屋的轮廓在她记忆里清清楚楚——石头墙,木头房梁,那扇小小的窗户。他常靠的那扇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他晾毛巾的窗台。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起来,像梦一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雾。
再见,江海,千万不要怪我。
江海回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拎着从镇上买的鱼,想着晚上炖汤喝,文静肺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喝点鱼汤对身体有好处。
推开门,屋里没人。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喉间先紧了紧,低声喊了一声:
“文静?”
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应答。
他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跨进去。
里屋的床铺整整齐齐,叠得一丝不苟,却空无一人。
他伸手一摸被子——一片冰凉,凉得刺手。
人早就走了。
江海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拎着那条刚打上来的鲜鱼。
前一秒还想着回来给她熬汤,下一秒,天好像忽然塌了一块。
他甚至没敢多喘一口气,转身就往外冲。
脚步重得像要踏碎地面,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
码头——没有。
海边——没有。
礁石后——没有。
村里——没有。
老陈那儿——没有。
他把整个岛、每一个她可能去的角落,疯了一样翻了一遍。
风在耳边刮,海浪在吼。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炸得他心口发疼:
她又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最后有人告诉他,下午有艘货船来过,运走了那几个旧集装箱。
他跑到那个废弃的货运码头,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沙子上的脚印很浅,被海风吹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个鞋印——那是她穿的那双帆布鞋。
脚印往集装箱的方向去了。
他站起来,望着那几个空荡荡的位置。
集装箱早已被吊走,只在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人,真的走了。
彻彻底底,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
她低头喝粥,乖乖点头,温顺地应他:
“好。”
眼神净、澄澈、毫无破绽。
他明明心里起过疑,明明觉得不安,
却还是信了她,还是转身走了。
原来那乖巧,全是演的。
原来那安稳,全是装的。
他以为她终于肯留下一点,
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算好的逃离。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铁皮上。
咚——
沉闷巨响,铁皮当场凹下去一块。
“该死!”
他的声音低哑、发颤,是从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混着恨、悔、疼,和一股压不住的慌。
海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就站在空旷的码头,拳头死死攥着,指节白得发青,
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块冷硬礁石。
满心满眼,都是她早上那双骗了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
“等我找着你,”他低吼,声音被海风揉得发哑,“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被背叛的痛,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是怕。
怕她死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