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江海靠在瞭望塔的锈栏杆上。
塔不高,三层,是几十年前渔汛期用的老物件,后来没人用了,只剩个空架子立在海边。他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地方,没事就上来坐坐,看看海,抽烟,喝上一壶自家酿的烧刀子。
太阳正在往下掉。海面被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近处是灰的,中间是金的,远处是蓝的,蓝得发黑。水在退,礁石露出黑黢黢的脊背,海浪拍上去,碎成白沫。
他举起望远镜。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看一圈,不是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就是看。看了十几年,这片海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看。
镜片里掠过一片灰蓝。
他架着望远镜,慢慢扫过去。海鸥,浮木,泡沫板,一艘晚归的渔船——
然后他顿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不是断木,不是泡沫板,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那东西浮在水面上,随着浪一沉一浮,颜色很浅,像是——
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
镜片里,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个人。脸朝下,趴着,衣服泡得鼓起来,一动不动。
“草!”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就往塔下冲。脚步踩在生锈的铁梯上,咣咣咣的响。他从墙上扯下救生圈,大步流星地朝码头跑。
一米九几的人,跑起来像头牛,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四处乱溅。
快艇的引擎轰的一声炸开。
江海一只手握着舵,一只手扶着船帮,身体随着浪上下起伏。船头劈开海水,浪花溅上来,打在他脸上他没躲。
远处那个影子越来越近。
他眯起眼,看清了——是个女的。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开,在海里一飘一飘的。衣服不知道泡了多久,鼓鼓囊囊的。一动不动。
“草!”他又骂了一声。
快艇一个急刹,停在旁边。浪打得船晃个不停,他探出身子,伸手去捞。
手臂伸到最长,够不着。
他骂了一句,整个人趴到船板上,一只手死死抠住船舷,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指尖碰到那人的衣服了,滑,抓不住。再伸,抓住了——手腕。
他猛地一拽。
那人的上半身被拉出水面,脑袋往后一仰,脸朝了天。惨白,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他没多看,双臂发力,把那人生生从水里拽了上来。人砸在甲板上,咚的一声,没反应。
他蹲下去,粗粝的手掌按在她颈侧。
脉搏。还有。很弱,但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衣服湿透,贴在身上,看得出是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左边肩膀那块,衣服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有道口子,血被海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剩淡淡的粉红色。
不是普通的伤口。
他见过太多伤口。鱼钩扎穿的,礁石划开的,螺旋桨绞的。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口子边缘整齐,是个圆孔,从前往后斜着擦过去的——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不是看,是认。那种边缘,那种灼痕,他太熟了。
枪伤。
他瞳孔缩了一下。
没时间多想。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一手掌舵,一手按在她口,感觉着她微弱的心跳。快艇调转方向,引擎全开,朝着岸边冲去。
“撑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脸,
“别死在我船上!”
文静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很多水。黑的水,冷的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耳朵里。她拼命想往上浮,但身体不听使唤,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然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一只手。很大的手。把她从水里拽出来。
她听见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引擎声,轰隆隆的,震得她头疼。
再然后是那句话:
“别死在我船上!”
沙哑的,粗粝的,像是礁石和浪花磨出来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眼皮太重了,重得抬不起来。
快艇撞向码头。
不是停,是撞。船头磕在轮胎上,整个船身一震,江海已经跳了下去。他把人从船上抱起来,怀里那具身体很轻,很软,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他大步往自家石屋走。
一旁的渔民看着他抱着个女人往石屋狂奔,想打招呼,江海步子没停,只点了下头。
那人跟旁边人说:海爷这是救了个人?
旁边人说:他救的人还少?那年台风,他一个人从浪里拖回来三个。”
海边那栋石头房子,他住了七年。离村子两里地,孤零零的,就他一个人。
他踹开门,把人放在木板床上。那张床是他自己打的,硬木,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人放上去,还是没反应。
他转身翻出急救箱。
打开,酒精、棉球、纱布、止血药——东西都在。他拿着酒精棉球回到床边,把她肩膀上那块破布撕开。
伤口露出来。
一道擦伤,从肩膀斜着往后,大概十公分长。边缘整齐,有灼烧的痕迹,血已经凝住了,但周围肿得厉害。
现在他可以仔细的确认了。
不是礁石划的,不是鱼钩扎的,是擦过去的。
枪伤。
他拿着酒精棉球的手顿了一下。
这片海湾,他守了七年。渔船遇险的救过,台风天落水的救过,想不开跳海的也救过。但从没救过一个带着枪伤从海上飘来的。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惨白,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酒精棉球按下去。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但没醒。他下手很快,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手很稳,稳得像他以前那会儿。
包完,他把急救箱合上,站在床边看着她。
呼吸还有。很弱,但还有。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捞上来的时候好一点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
这时候他才开始好好看看她。
巴掌大的脸,皮肤很白,白得不像这片海边的人。五官是那种精巧的,眼睛圆圆的。身上有肉,不是胖,是那种……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软。跟他这种一身硬骨头的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女。是那种……看着看着就觉得顺眼的。
他看着她的脸,估摸了一下岁数。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五。
他三十四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小丫头。
目光往下移。身上穿着湿透的衣服,他刚才只顾着包扎,没来得及管。现在看,是件普通的外套,里面是件T恤,牛仔裤,运动鞋。不是什么有钱人的打扮。
手上净净的,没有茧,没有疤。不是体力活的。
那她怎么会从海上飘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海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在礁石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的汐,退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六点。他看见她的时候是六点半,那时候水快退到底了。她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
他回想刚才在望远镜里看见的位置。偏东南,离岸大概三海里。那个方向……
他皱起眉。
那个方向往外二十海里,是公海。再往外,是那条国际航线。但那条线上都是货轮,不会有落单的人。
除非——
除非她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顺着洋流,一路往西北飘。那片海域,最近的陆地是……
他顿住了。
往西南两百海里,是那个地方。
那个这几年新闻里三天两头报的地方。边境小国,什么园区,四大家族。他听跑船的说过,那边乱得很,什么人都往那边跑,什么事都得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她是从那边来的?
他走回床边,又看了一眼她的肩膀。
包扎好的伤口,纱布上隐隐透出一点红。枪伤。擦过去的枪伤。
他见过太多枪伤。年轻那会儿,训练、演习、实战,都见过。甚至他右腿上那道疤,虽然不是枪打的,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知道枪伤是什么样子。
但那是他的任务。那是离这片海湾几千公里以外的事。
在这里,在这片他守了七年的海边,他没见过枪伤。渔民们最大的伤,是鱼叉扎穿了脚,或者被缆绳勒断了手指。
可今天,他从海里捞上来一个带着枪伤的女人。
他从哪来?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打在她身上?是谁开的枪?为什么开枪?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拉过凳子,又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