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客厅里已经有动静。她坐起来,挪到门口,往外看。
江海正在收拾一个背包——绳子、手电、一把匕首。他把东西装进去,拉上拉链,背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她。
“醒了?”
“你要出去?”
他点点头:“船太近了。我去看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待在屋里,别出门。”他说,“门锁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今天不一样,里面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开口。
“放心。”他说,“没事。”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背影。宽厚的,稳当的,一步一步往海边走。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礁石后面。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很少。
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没什么可带的。只有那身湿透的衣服,已经了,叠好放在床头。她换上,站起来,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床,桌子,椅子,木柜。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窗台上晾着的毛巾,茶几上那个空碗——他每天给她倒水,她每天喝完。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是那个声音:走。现在就走。趁他不在。
可脚下像生了,迈不动。
她想起他给她削的苹果。想起他托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想起他说“受了这样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走到门边。
门推开,晨光照进来。
她往外迈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远处,海面上,那艘白色的船还在。但不止一艘——还有两艘小的,正在往岸边靠。
她看见礁石那边有几个人影。黑色衣服的,看不清脸。
然后她看见江海。
他从礁石后面走出来,迎着那几个人走上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踩着什么节奏。
那几个人停住了。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江海站在那儿,挡住他们的路。海风吹着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文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她的手攥紧了门框。
江海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他站住了。
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像一堵墙。
那几个人动了动,有人往石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海的脚步挪了半寸。就那么半寸,恰好挡住了那道视线。
文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海站在水里,海水没过脚踝,凉的。
他一个人对面站着四个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着拉到颧骨,眼睛像两条缝,但缝里藏着东西。另外三个年轻些,手都往腰侧放着,那儿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不用猜。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打在他们腿边,碎成白沫。
江海没动。他就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像岸边那些站了几百年的老礁石。
对面领头的开口了,不是本地话,带着那边口音的普通话:
“大哥,让让。”
江海没让。
他抬起下颌,指了指脚下浸着海水的岸线。那是海水涨落留下的痕迹,一道深色的线,把沙滩分成两半。
然后他抬眼,扫过海面上那艘白色的主船。就一眼,没多看。
他的声音被海风揉得发哑,但字字沉得砸在浪里:
“这道线,过了,就是另外一回事。”
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领头的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个守海的,破衣烂衫,一个人住在海边,能有什么本事?
但江海硬是没动!
因为他口中的大哥——这人看着也就三十多,但那双眼睛不对。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边境那些刀口舔血的人身上见过。在那些真正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见过。
“你是什么的?”他问。
江海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海水没过脚踝,浪花溅在他腿上。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没看别处,没看石屋,没看海面,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们。
那种眼神,不是挑衅,也不是害怕。是——你动一下试试。
领头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想绕过他。
江海的脚步也动了。就那么一步,又挡在他面前。
“听不懂人话?”领头的声音沉下去,“让开。”
江海还是没让!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滚出一句话。只有对面几个人能听清,是本地守海人的行话,也是划界的警告:
“这片海,我守了七年。进来的人,得问我同不同意。”
那几个人愣住了。
不是这句话的内容。是他说话时的眼神——还是那么平,但平得让人发毛。像是他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是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在他们腿边。
领头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啐了一口带沙的海水。
“走!”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后退。
小艇的马达响了,突突突的,载着他们往主船那边开。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越来越远,最后停在离岸两三海里的地方。
没走。只是退远了点。
江海站在原地,看着那艘小艇靠上主船,看着那几个人爬上船,那艘白色的船在海面上晃了晃,他稳住局面了。
他站着,没动。
海水还在往他腿上拍,浪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节攥得泛白。
肩背紧绷的线条慢慢缓下来。但他没回头看岸上的方向,只是望着翻涌的海面。
海风把他湿透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宽厚,但此刻看在人眼里,多了几分孤硬的疲惫。
他没赢。
只是堪堪守住了岸,没让那些人踏足这片浅滩,没让他们探到石屋里的人。
他也没输。
没硬碰硬落得两败俱伤,只是用守海人的规矩,退了这群阴狠的不速之客。
可隐患还在。
那艘船依旧泊在海面,像悬在头顶的刀,还没落下来。
文静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海边,站在水里,一动不动。海浪打在他腿上,一下一下的,他像没感觉似的。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看不清。只看见那几个人上了小艇,走了。
但他还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也没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挡住他们。
她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