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文静表现得像个真正需要静养的病人。江海去修船时,她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海浪一遍遍打着礁石。
他会在中途回来一趟,手里拎着刚钓上来的海鱼,或者从镇上捎来的药膏。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窗外只有一片灰蓝,江海就醒了。
海面上那艘船就是个大隐患,他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弄出多大动静,怕吵醒屋里的人。
临出门前,他走到文静房门口,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我去海边看看。”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哑,“门锁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屋里没应声。
江海顿了顿,没再多说,转身拿起门边的工具袋,反手带上大门。
晨雾还没散,海风凉得刺骨。
他脚步很快,很稳,一路直奔海边礁石区,目光始终锁着远处海面那一点黑影,周身都绷着一股沉而紧的戒备。
江海的脚步声远了。
文静偷偷躲在在门后,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海浪声吞没。她数了三十下,然后换上自己那件洗的发白的T恤,扎上利落的马尾,轻轻拉开门,探出头。
没人。
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海边的一切都裹成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眼礁石那边——什么都看不见,确认他已经走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沿着屋后那条小路往码头走。
这条路她早就偷偷看过的。从石屋后面绕过去,穿过一片乱石滩,就能拐上通往码头的沙土路。她觉得江海不知道。
她抓起背包就往码头跑,肩膀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但她没停。
雾越来越浓,衣服很快被气打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攥紧背包带子——里面只有一瓶水,一块昨晚剩的面包。够了,只要能找到船,离开这儿,其他的再说。
码头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放慢脚步,四处张望。几艘渔船闲在那儿,随着海浪轻轻晃。没有人。太早了,船家都还没来。
她站在码头边上,不知道往哪走。
心里慌得很。又乱。
她想起那间石屋。想起那张硬板床,那床薄薄的褥子。想起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粥,温的。
已经决定要走了,她就不该想这些。
她甩甩头,往码头上走了两步。
江海走到礁石边,习惯性地往小屋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那儿是空的。
他顿了一下。他想也许她在里面,没站窗边。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感觉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不对。但他就是站住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回走。不是来时的路,是抄近路——穿过那片乱石滩,直接往码头方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码头走。
但他走得很快。
文静站在码头边上,四处张望。
远处好像有个人影,蹲在一艘船上。她心头一喜,正要走过去——
江海几步冲到她面前,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
文静浑身一僵,转过头,撞进一双沉得像海的眼睛里。
江海站在她面前,呼吸有点急,口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膛剧烈起伏着,汗珠顺着下领线往下掉,砸在锁骨的凹陷里。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还有一丝.....恐惧?
江海哑声开口:“过来!”
她没动,也动不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死紧。
“谁允许你走的?”
声音冷得像海风,沙哑的厉害。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底的慌乱、无措、被抓包的心虚,全被他看在眼里。
“我……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她低下头,声音很小,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松开力道。那截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还是冷的,但声音压低了些:
“枪伤刚好,就想找死?”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垂着眼看她。晨雾沾在他发梢上,凝成细细的水珠。他的眉眼被雾气洇得没那么锐了,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紧绷的,压着的,像一快断的弦。
“说了外面危险,”他说,“听不懂?”
她低着头,没敢吭声。
他抬手,想扶她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收回去。只是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她往码头去的路。
那个宽厚的背影挡在她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没说重话。但他站在那儿,她就走不了。
另一只手伸过来,扯过她肩上的背包。打开,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更沉了。
“就带这些?”
他攥着她的背包,没有还给她。
“你知道出去要面对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每一个字都沉得吓人,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命?”
文静垂着眼,一声不吭,连头都不敢抬。
他盯着她躲闪的模样,心口忽然重重一沉。
他看出来了——
她不是犟,不是倔,她是怕。
怕他追问,怕他看穿,怕他知道她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江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闷火,语气稍稍缓了半分,却依旧锐利。
“你肩上的伤,本不是普通磕碰。”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肩上,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那的型号,我见过。”他看着她,“弹道擦过去的痕迹,深浅,角度——你以为我没发现?”
文静指尖冰凉,依旧没说话。
可她僵硬的肩膀、颤抖的睫毛,已经是最直白的承认。
他看着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到了嘴边的追问,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她,更不想把她吓得更紧。
“我不你说过去的事。”
他放轻了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跟谁有仇、惹了什么人,我都可以不问。”
他顿了顿,眼神又沉又疼。
“但我告诉你——
你现在这副身子,只要踏出这里一步,就是送死。”
她的睫毛狠狠一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又想起她还病着,不能闻烟味。他把烟拿下来,连同烟盒一起,塞回口袋。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晨雾在两人之间流动,湿湿的,凉凉的。
“要走,至少等你伤好利索了。”他说,“行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样,糙的,黑的,眉眼锐利。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
她说不出来。
他没等她回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这回力道轻了,但握得很稳。
“回去。”
他攥着她往回走。
一路没说话。他的手没松过,就那么攥着她的手腕,像怕她一松手就会跑掉。
路过那片乱石滩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渔民。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看见他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海爷,这谁家丫头?一大早就——”
江海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人胆子大,追上来两步,凑近了看文静:“长得挺俊啊,海爷你从哪儿捡——”
“滚!”
江海没停步,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几个人赶紧把他往后拉:“行了行了,别惹海爷……”
走远了,还能听见那人在后面嘀咕:“海爷今天吃枪药了……”
文静一直低着头,被他攥着往前走。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还是板着,没什么表情。可她忽然察觉到,他攥着她的那只手,自始至终都没用力。
只是松松地握着,刚好让她挣不脱,却又半点没弄疼她。
她想起刚才渔民被他一个字斥退的模样。
原来他脾气,是这么硬、这么暴的?
可她明明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偷偷逃走,差点真的上船离开,把他的话全都当耳旁风。
他为什么,偏偏不对她发火。
她低下头,望着那只牢牢牵着她的手。
粗糙、宽大,指节分明,手背上还卧着一道浅旧的疤。
心口忽然一阵发涩,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