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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予安》 · 蓝色的苏打汽水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江海终于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沙滩,海水从裤腿上往下滴。走到石屋门口,他看见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

“怎么站外面?”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被海水打湿、贴在腿上的裤脚,看着他的脸——

依旧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可仔细看,眉眼之间多了一层东西,是累。

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绷了太久的累。

“进屋。”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风大。”

她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没什么波澜,

却比平时沉了几分,重了几分,像被海水泡得发沉。

“没事了。”他说,“他们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那几个人是谁,想问他为什么要挡在那儿。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裤子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似的。

“嗯。”

然后他绕过她,走进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海风还在吹,那艘白色的船还停在海面上。

她慢慢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江海把背包放在门口,裤腿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

一抬头,看见她站在屋里。

不是坐着,是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站在那张小桌子,她的老位置边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没听话待着?”

声音还是哑的,混着海风的粗粝。

文静垂下眼,没看他。

不能再拖了,她必须马上说出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话。她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但她还是开了口:

“那个,我……”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

“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我。。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要走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轻的,没砸出声响。

江海没立刻应。

他把毛巾搭回椅背,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旧暖壶,往杯子里倒了杯水。水倒得很慢,热气冒出来,在他手边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外面船没走。”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还在盯着这片岸。你现在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盯上。”

文静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沉缓,像是礁石上慢慢爬过的水。

“你身上伤没好利索。”他又说,“码头那边,没船敢随便载生人。这一带航道乱,出去就是自撞枪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留两天。等船撤了,我帮你找稳妥的路子。”江海的声音沉得像块礁石,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文静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逆光里,脸庞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道宽厚沉稳的轮廓,和一双沉得像深海的眼睛,静静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为什么要留我?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

是啊,她满身伤痕,无处可去,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江海没再多说,只是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眼底一贯锐利的冷光,也悄悄柔了一角。

他转身,拎过她那只还在滴水的背包,走到门口,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晾晒。

粗绳、手电、还有那把让她心悸的匕首——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文静坐在小桌边那个她常待的老位置,双手捧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水温温的,是他刚才倒的。

她心里清楚,他刚才说的每一句——外面的船没走、伤未痊愈、码头不敢载陌生过客,全都是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理由,全都是在告诉她,你应该留下。

可他说出这一切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

仿佛那些冷静客观、无懈可击的话,

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仿佛只要不看她的眼睛,就不会暴露,那层层理性之下,藏着的,是舍不得。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她不信什么稳妥的路子。

她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从掉进海里那一刻起,就是麻烦。他救了她,给她治伤,让她住下,已经够了。她不能再等。

她有事情没做完。

那些证据,那些账目,那些她藏在晨晨家、公司储物柜、老家的东西——她要拿回来。林浩宇欠她的,她要亲手讨。

报仇是她自己的事。

谁都不能替她。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我躺一会儿。”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安心养伤,缺什么就跟我说。“

她走进里屋,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在外面走动的声音。收拾东西,拖椅子,开门出去,又回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艘白色的船还在。离岸比昨天远了点,但还是在那儿,像一刺扎在海面上。

她看着那艘船,脑子里开始盘算。

码头在村子那边,走过去要半个钟头。渔船一般都是早上出去,下午回来。如果她明天一早趁他出去的时候走,应该能赶上。

她不知道有没有船敢载她。但总要试试。

她不能待在这儿,等着那伙人再找上来。也不能待在这儿,等着他替她挡着。

他是好人。

好人不该被她连累。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天下午,江海一直在外面。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隔着窗户看见他在修船,在补网,在搬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一直在动,一直没停,好像要把自己累到什么也不想似的。

傍晚的时候,江海回来了。

生火、做饭、热粥,再轻轻端到她面前。依旧话不多,动作却比平时更轻些。她接过碗,低声说谢谢,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坐在小桌边吃饭,屋里很静。

她低头慢慢喝粥,偶尔不经意抬眼,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不是盯着看,更像是一种不敢放松的留意。

每次她抬眼,视线刚对上,他就把目光挪开。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也低下头,没再问。

他在看她是不是安安静静坐着,

看她有没有心不在焉,

看她是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自从她下午说要走,他用一堆现实理由把她留下后,

他就总这样,忍不住看她一眼,再看一眼。

像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你答应留下,是真的留下,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你会不会,等我一转身,就偷偷走了?

可她不肯说,他也就不问,这是规则。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熟。

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客厅里细微的动静。他睡在行军床上,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了许多,床板轻轻吱呀几声,又陷入沉寂。

可安静没维持多久,她又听见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道缝,海风灌进来,再轻轻合上。

她悄悄坐起身,挪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清冷的月光铺满沙滩,他就站在离海水不远的地方,面朝那艘可疑船只的方向,一动不动。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像一尊沉在夜里的礁石,站了很久,很久。

文静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下午的对话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再留两天。等船撤了,我帮你找稳妥的路子。”

彼时她只当是想留她的理由。

可此刻看着他独自立在夜里的模样,她心里那层笃定,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他这般守着,这般瞒着,这般不肯松口让她走。

真的,只是怕她贸然出去出事吗?

只是出于陌生人之间的一点善意,一点责任吗?

还是……

在那些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的举动底下,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别的东西。

她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心底乱得像被风吹皱的海面。

可她只牢牢抓住一个念头——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不管这里此刻多安稳,她都必须走。

她不能拖累任何人,更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她这趟早已浑浊不堪的浑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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