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搬走那天是个周六。
文静起了个大早,没惊动任何人。她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编织袋——衣服、鞋子、那几本翻旧了的书。五年住下来,能带走的东西,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房东太太站在门口看,嗑着瓜子,也不说话。等文静把袋子拎出来,她才开口:
“搬走啦?”
“嗯。”
“小林知道不?”
文静没回答。她把袋子扛上肩膀,往下走。楼梯还是那么窄,那么暗,跟五年前她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到巷子口,她把袋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灰扑扑的,跟旁边几栋挤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五楼那扇窗,她擦了无数遍的那扇窗,现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走了。
林浩宇是第三天找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她新租的地址,晚上十点多,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文静正在泡面。
她从猫眼里看见那张脸,没开门。
“文静,我知道你在。”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开门,咱们聊聊。”
她没动。
“文静,求你了。”
她站在门后面,听着他的呼吸声。隔着一道门,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门口,拎着一袋十块钱三斤的橘子,笑着问她能不能进来坐坐。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地把门打开。
现在她把手搭在门锁上,没拧下去。
“文静,”他的声音变了,低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开门,咱们当面说,好不好?”
她闭上眼睛。
“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那些事……你想怎样就怎样,都听你的。行不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咚的一声——他跪下了。
文静睁开眼,透过猫眼看见他跪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站在门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回床边,把泡面吃完。
外面又敲了一会儿门,后来没声了。
晨晨是唯一知道她搬去哪的人。
那天下班,文静在公司楼下等她。晨晨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成这样?”
文静笑了笑:“减肥。”
“减个屁。”晨晨走过来,仔细看她,“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她顿了顿,“我搬出来了。”
晨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看一个终于醒过来的傻子。
“走,”晨晨挽住她的胳膊,“吃饭去。我请。”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烧烤。晨晨点了很多肉,又点了两瓶啤酒。文静不怎么说话,只是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晨晨,”她说,“我可能要出事。”
晨晨放下筷子。
“什么事?”
文静看着面前的烤串,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那些年,我帮他做的那些事,”她说,“是犯法的。”
晨晨没说话。
“我想了很久,”文静继续说,“我不能就这样等着。他那边的事越来越大,迟早要爆。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晨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跟几年前一样暖。
“你想怎么做?”
文静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留证据。”
从那之后,文静开始做一件事。
她每天下班之后,把能想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记下来。那些年经手过的账户、公司名字、转账金额、时间节点——能想起来的,都写在了一个笔记本上。
但她知道,光靠记忆不够。
她需要原始的、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问题是,那些东西大部分在林浩宇手上。他有一个保险柜,放在他们以前住的那间出租屋里——不对,现在是他一个人住了。她不知道密码,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想了很多办法。
最后让她想到的,是她以前做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林浩宇让她帮他做账,有些合同和单据,她会习惯性地多复印一份,留着备用——万一原件丢了,万一需要核对。后来事情越来越多,那些复印件她也没扔,就放在一个文件袋里,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
那个纸箱,还在那间出租屋里。
她不知道林浩宇有没有发现,但她得试试。
她选了一个他肯定不在的时间。
那天下午,林浩宇飞去边境。她从他朋友圈里看见的——他发了一张登机牌的照片,配文“出差”,定位在机场。她等了两小时,确定飞机已经起飞,才动身。
那间出租屋的钥匙,她一直没还。
门锁还是那把旧锁,一拧就开了。
屋里变了很多。她的东西都没了,但林浩宇的东西多了——几件名牌衣服挂在以前她挂衣服的地方,桌上摆着一些她没见过的小电器,床头柜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她没多看,直接趴到床边上,伸手往里摸。
那个纸箱还在。
她把纸箱拖出来,打开。文件袋还在里面,鼓鼓囊囊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翻别的地方。
衣柜顶上有个鞋盒,里面装着几份合同原件。书桌抽屉最底下压着几张银行回单。卫生间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乱七八糟的票据。
她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包里。
临走之前,她又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床上。她想起很多个晚上,她坐在这张床边,对着一堆数字,林浩宇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说“以后会好的”。
她低下头,走了。
那些东西,她没敢放在自己住的地方。
第二天上班,她把文件袋带去了公司。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跟晨晨借了钥匙,说想去她家拿点东西。晨晨二话不说把钥匙给她,连问都没问。
她把一部分东西藏在晨晨家阳台的杂物堆里。
另一部分,她用塑料袋裹好,塞进了公司储物柜的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还有一份最重要的——那些她亲手做的虚假合同复印件、几张关键的大额转账回单、一个她偷偷录下的林浩宇跟别人打电话的音频——她用信封装好,寄给了老家的妈妈。
信封上只写了“帮我收着,别拆”。
妈妈打电话来问是什么,她说:“公司资料,怕丢。”
妈妈就没再问了。
那段时间,林浩宇又找过她几次。
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发消息,有时候是半夜出现在她楼下。他变着法儿地哄她、求她、威胁她——什么话都说了。
“文静,你那些东西,交出来,我不追究。”
“文静,你以为你跑得掉?那些年的事,你也有份。”
“文静,我告诉你,白家那边盯着呢。你别自己找死。”
她没回。
她只是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和晨晨一起吃饭、逛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有时候晨晨会问她怕不怕,她说怕。
怕得要死。
但比怕更清楚的,是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拿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响。
她把纸条装进口袋,打开门,进去,把门反锁。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想下一步。
她还不知道——那张纸条,只是开始。
林浩宇已经知道了。但她也还不知道,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