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如常。
江海还是早起,还是煮粥,还是坐在门口补网。阳光照在他身上,跟昨天前天一样。
她端着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去,落在他背上。
他背对着她。
她知道他昨天打了那个电话。知道他说了什么“女的”“什么价”。
他现在知道的事,可能比她以为的更多。
她放下碗。“我吃好了。”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平的,跟平时一样。
“放着吧,我收。”
她站起来,慢慢走回里屋,关上门。
文静坐在床边,开始想。
这段时间,她身体太差了。差到没力气去想,只能任人摆布。但现在好一点了。能下床了,能走动了,能思考了。
她必须想清楚。
他有枪,有臂章,能一眼认出枪伤,能打电话问到“什么价”——他不是普通人。
关于她的事,他还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但他救了她,留她住下,给她治伤,没问过她任何事——这本身就很奇怪。
他要什么?她不知道。但他昨晚那个电话——“女的”“什么价”——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不能不警惕。
也许他是好人。也许他是想帮她。也许这半个月的照顾是真的。
但她不能赌。
林浩宇想要她的命。白家想要她的命。现在有人悬赏她——美金,死要见尸。她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可能被卷进来。她不能拖累任何人。
更何况,这个人她本不认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江海还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捏着梭子,一下一下地补网。阳光照在他宽厚的背上,照在他晒成黑褐色的后颈上。
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赶紧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趁他还不知道更多的时候。你的路你自己走,你的仇你自己报。别连累别人。
另一个说:可是……他帮你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那么稳。他把粥端到你面前的时候,碗总是温的。你咳嗽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托着你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拍到你顺过来为止。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个背影还在那儿。阳光晒着他,海风吹着他。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那天下午,江海又出去了。
他说要去镇上买东西,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摇摇头。他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她坐在床边,又开始犹豫。
走,还是不走?
文静站了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水,他走之前倒的,怕她渴。她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每天晚上睡在行军床上,那张床那么窄,他那么大的个子,腿都伸不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想起他给她换药的时候,手很轻。明明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疤,握着梭子补网的时候那么糙,但碰到她伤口的时候,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做噩梦,他冲过来,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她想起他说“外面有船”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他守在门口,守了一夜。
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林浩宇从来没有。
林浩宇只会说“以后会好的”,然后把表格推给她。只会说“你帮我”,然后把烟灰弹在地上。只会说“要不是你会做账”,然后用枪指着她。
她以为那是爱。
但她错了。
那这个呢?
这个每天给她煮粥、给她换药、在她喘不上气的时候托着她的后背、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冲过来把她搂在怀里的人——这个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应该走。
但她站在这儿,看着那碗水,却迈不动步子。
门响了。
她转过身,看见江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新鲜苹果。
“怎么站在这儿?”他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舒服?”
她轻轻摇头:“没有。”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
“有事?”
她张了张嘴。
想问他,昨晚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被人悬赏追。
更想问一句最残忍的——你会不会,把我交出去。
可话到喉咙口,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问不出口。
一旦开口,就是撕开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
就是把自己裸地推到他面前,任他评判、任他选择。
“没事。”她低声说。
他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水流声轻轻响起。他把苹果洗净,拿起水果刀,一圈圈削去皮。动作稳,速度慢,果皮不断,利落又安静。
削好后,他递到她面前。
“吃吧。”
她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很清甜,汁水顺着舌尖漫开。
江海站在一旁,望向窗外。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被海风晒成深褐色的脸上,眉眼依旧锋利,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冷硬。
“今天那艘船还在。”他忽然开口。
文静指尖一顿。
“离岸更近了。”他声音沉了一点,“再靠近,我就得出去处理了。”
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风大、水涨了,可她听得心头发紧。
她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异样。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这片沉默的海。
“你……”
她刚开口,又停住。
他转回头,目光落回她身上:“嗯?”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亮,在夕阳里泛着浅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她的眼神——审视、警惕、带着不容靠近的锐度。
可现在不一样了。
锋芒还在,却软了一层,裹着她看不懂的沉和稳。
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开口,转移了话题。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便。”
那天夜里,文静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海浪一声接着一声,轻得让人发慌。
客厅里安安静静,他应该早已睡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斑驳的墙壁。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裂缝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她又想起下午的画面。
他问她“有事吗”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就把所有疑问全砸出去。
想问他为什么会有枪。
想问他深夜的电话打给谁。
想问他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最想问——你会不会,为了省事,为了安稳,把我交出去。
可她终究没问。
不是怕他真的把她交出去。
是怕另一件更让她心慌的事——
万一,他是真心想护着她呢?
万一,他是这一路颠沛里,唯一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人呢?
万一,她这一问,一,一戳破,
就把他,彻底推走了。
她已经太久都没见到好人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好人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见到了。
但她要走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