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
他把梭子放下,往石屋走。听见屋子里面传来异样声响,心猛地一缩,脚步加快。
推开门,看见她站在柜子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怎么了?”眼前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惨白,没有血色,眼睛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文静,醒醒!”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没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柜子顶上的木盒——挪了位置,不是他放的那样。
“该死!”他低骂一声,冲过去将她横抱起。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那是极致恐惧的表现。
她呼吸越来越急,口起伏得厉害。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心里面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他蹲下身伸手拇指贴在她耳后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汗毛都似竖了起来,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疼......
他没挪开,指尖顺着耳后弧线往上,覆在她发烫的头部两侧,一下下按着。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力道温和,却不容她退开,顺势就将人带进了怀里。
“呼吸。”
他声音压得很低,沉哑的气音贴着她耳廓擦过,震得她耳尖发麻。
她整个人贴在他前,鼻尖抵着他洗得发硬的棉质衬衫,布料下是紧实硬朗的肩轮廓,隔着一层衣料都能触到沉稳温热的肌理,是成年男人独有的、沉稳又有压迫感的体温。他身上混着海风与淡淡烟火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按在头部两侧的指腹宽厚燥,力道熟稔又妥帖,仿佛早已做过许多次。耳鸣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腔里沉稳的心跳,隔着布料一下下传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缠在一处。
“看见什么了?”他立刻明白过来,低头问。呼吸扫过她发顶,暖而轻。
是那把枪到了她。那些关于枪伤的猜测瞬间得到了证实。枪伤、海上漂浮,这一切都能对上。难怪她不肯说......
她没作声,脸颊不自觉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陷在他怀里。
江海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没再追问,只托着她后脑的手微微收了收力道,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那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
江海站在海边那座高高的瞭望塔上,单手举着望远镜,目光沉沉地扫过海面。
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咸腥的凉意。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艘船。
不是渔船,不是作业船,是一艘白色快艇,线条利落,速度不快,就在离岸两三海里的地方,慢悠悠地打转,像在巡视,又像在锁定什么。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本地的船,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儿、听出声、认出轮廓。
这艘船,陌生得刺眼。
他缓缓把望远镜往下调了一点,镜头对准甲板。
上面站着三个人,清一色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其中一个人手里也举着一样东西,镜头对着岸边——
也是望远镜。
他们在探这边,在看这个渔村,看这片海。
江海缓缓放下望远镜,指节微微收紧。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高处,沉默了很久。
没有证据,没有动静,没有直接的威胁。
可他心里的直觉,已经在疯狂报警。
这艘船,不是来打鱼的。
不是来游玩的。
不是路过的。
他脑子里只推出来一个最合理、也最让他心沉的答案——
是冲文静来的。
是她过去没断净的尾巴。
他没再停留,转身走下瞭望塔,脚步稳,却快。
每一步,都带着沉下来的气场。
回到石屋时,屋里很静。
文静坐在茶几旁,看着海,侧脸对着窗户。夕阳斜斜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气色比前两天的时候好了一点。
海面被染成金红色。那艘船还在那儿,远远的,一个白色的小点。
她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里是那个盒子。那把枪。臂章上的两个字——蛟龙。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有枪?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臂章?
江海没有出声,径直走过去,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成年人之间最克制的分寸。
他先开的口,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
“外面有船。”
文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海边有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江海目光落在海面,顿了顿,语气依旧淡,却多了一层只有他俩能听懂的重量:
“不是本地的。”
他稍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像提醒,又像在点醒、试探、掂量:
“冲谁来的,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
文静没说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可放在腿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指节猛地一紧。
很轻,很小,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但江海看见了。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虚了,慌了。
她也听懂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艘船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江海没点破,没追问,没她承认。
有些事,不必说透。
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往屋门口走。
脚步停在门边,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背影挺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袖口。
他只留下一句沉得像礁石的话:
“今晚别出门。”
晚上,江海在客厅里,坐在那张行军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屋子里的她一眼。
“睡吧。”他说。
她点点头,走进里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男人。他救了她,照顾她,甚至为她熬了这样一碗充满暖意的粥。
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她的事牵连太广,太危险,她不能把他也卷进来。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远处,那艘白色的船,还停在那儿。
这天夜里,江海出去了。
文静没睡着。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海浪声,风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门响,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她等了一会儿,心脏一点点往上提。
慢慢坐起来,光着脚,悄悄挪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
月光很亮,把整片沙滩照得发白。
江海正往海边走。他走得不快,背影孤挺,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郁的影子。
一直走到那块最高的礁石旁,他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手机。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轮廓冷硬。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月光,像一尊不动的礁石。
隔得太远,听不清完整的对话,只有零星几个字,被海风断断续续吹过来——
“……对……女的……”
文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瞬间抠住窗台,指节发白。
“……悬赏……”
“……美金……”
“……境外来的人……”
“……什么价……”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她心上。
她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凉透。
是她的事。
是冲着她来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海站着没动,肩膀绷得极紧,连海风都吹不散那股沉冷的气场。
过了几秒,他声音低得发狠,只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没立刻动。
就那么站在礁石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下去。月光冷冷洒在他肩上,海风吹起他的衣角,把他整个人衬得又冷又硬。
他站了很久。
久到文静在窗后,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她太清楚那通电话在说什么了。
悬赏、追、境外、价码……
全是她逃不掉的过去,全是想让她挂掉的人。
而江海,全都知道了。
知道救下她,会带来危险。
知道她身上,还背着一条要命的悬赏令。
他没有震惊,没有慌乱,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沉到海底的冷,和一种即将要护住什么的狠。
又站了片刻,他终于转过身,往石屋走,脚步依旧稳。
她飞快松开窗帘,轻手轻脚退回床上,重新面朝墙壁躺好,心脏狂跳不止,浑身都在轻微地发颤。
门响了。脚步声走近。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开。客厅里传来行军床嘎吱一声响,然后安静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什么了?
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