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之后,林浩宇消失了半个月。
文静一开始绷紧了神经,每天上下班都绕路走,睡觉前反复检查门锁。但半个月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人半夜敲门。
她开始想,也许他只是吓唬她。
也许他真的怕了——怕她把那些东西交出去,怕她真的去自首,怕她毁了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的路。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后有一天,他出现在她公司楼下。
不是半夜,是傍晚。下班时间,人来人往。他就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
“文静。”他在后面喊,声音哑得不像他。
她没停。
他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就五分钟。”他说,“给我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她看着他。那张脸她看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但此刻站在夕阳里,她却觉得陌生。
“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手机。
旧手机,屏幕碎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她愣了一下——那是她几年前用的那部,后来换了新手机,就扔在出租屋里没带走。
“你留着这个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接过手机,按亮屏幕。电量还剩最后一格,界面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她和林浩宇的合照。
那年他们刚住进出租屋,冬天,窗外那堵墙难得照进来一点太阳。她坐在床边笑,他从后面搂着她,两个人脸贴着脸,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记得这张照片。是拿她的手机拍的,拍完之后她还说“我脸好大”,他说“大什么大,好看”。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手机换了好几个,”林浩宇说,“但这个一直留着。每次想删,都下不去手。”
他没看她,低着头,看着地上。
“文静,我知道我。我知道我说那些话不是人。但是……”他顿了顿,“这五年,不是假的。”
风从街口吹过来,有点凉。
文静把手机还给他。
“五分钟到了。”
他没走。
他跟在后面,一路跟着,跟到她租的房子楼下。她进楼道,他也进楼道。她转身,他停下来。
“你到底想什么?”
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脸看她。楼道里的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发青的胡茬,眼睛里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疲惫。
“最后一笔。”他说。
“什么?”
“我手里还有一笔账,要走完。”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住,“做完这一笔,我就收手。白家那边,我准备断了。若楠……我也准备断了。”
文静看着他,没说话。
“文静,你信我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发颤,“这一笔做完,我拿到钱,咱们两清。你想自首、想举报、想什么都行。我绝不拦你。”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钥匙。
“这是我那边房子的钥匙。”他说,“边境,海边。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你去查,现在就能查。我本来是想着……以后咱们可以去那边住。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文静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我不要你的房子。”
“那你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炒菜声。油烟味飘进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文静,”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让我做一件人事。就一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是那张照片。也许是那把钥匙。也许是他站在楼道里说“让我做一件人事”时,眼睛里那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光。
也许是——她需要那最后一笔账的证据。
她手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但那最后一笔,是林浩宇跟白家最大的一笔往来,是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那线。如果没有那线,她手里的证据只是散落一地的珠子。
她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给他发消息:我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边境小城的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林浩宇在出口等她,开着一辆白色的车,看见她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累不累?”
“还行。”
车往海边开。路两边是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开了大约半小时,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扇铁门前。林浩宇按了一下遥控器,门开了。
那是一栋白色的房子,两层,门口种着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从大门看进去,能看见一个游泳池,再往后,是海。
“到了。”林浩宇说。
文静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房子。阳光照在白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她想起十年前那间出租屋,想起那扇对着墙的窗,想起那些泡面、那些馒头、那些她以为的爱情。
“进来吧。”林浩宇走在前面。
她跟着走进去。
房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落地窗对着海。二楼是卧室,林浩宇带她上楼,推开一扇门。
“你住这间。”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还有一束花——白色的,她叫不出名字。
“谢谢。”
林浩宇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先休息。晚上我做饭,咱们好好吃一顿。”
他走了。
文静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手。
洗手台上放着几样东西。
护肤品。不是她的。高档的牌子,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有一瓶还开着盖子。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盖子拧上,走出去,关上门。
那两天,林浩宇对她很好。
早上起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白天他带她去海边散步,晚上他做饭,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菜端上来的时候还会问她“咸不咸”。
他们没怎么说话,两个人保持着那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不是没话说,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海面会变成金色,然后慢慢变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文静。”有一天傍晚,他看着海,忽然开口。
“嗯?”
“你还恨我吗?”
她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