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宇开始频繁往边境跑。
第一次去三天,第二次去一周,第三次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文静发现他手机里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聊天记录——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是缅甸语。
“那是谁?”她问。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客户。”林浩宇头也不抬。
那之后,香水味才出现的。
是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商场柜台上那些大众牌子,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闻起来就很贵的东西。第一次出现在他衬衫领口,第二次出现在他外套上,第三次——她在他车里副驾驶的座椅缝隙里,发现了一头发。
很长,很黑,不是她的。
文静把那头发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车窗外面是城中村的巷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几捆青菜。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头发放下,没扔。
那天晚上,林浩宇回来得很晚。
文静坐在床边等他,没开灯。门锁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林浩宇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等你。”
他没说话,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文静听见他在里面漱口、洗脸,然后走出来,开始脱衣服。
“浩宇,”她开口,“我有话问你。”
“明天说,累了。”
“现在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带着一种她越来越陌生的东西。
“问。”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水,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林浩宇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那种很平常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的笑。
“文静,”他说,“你知道白家有个女儿吗?”
她叫白若楠。
林浩宇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果敢老街上。那时候他刚谈完一笔生意,三哥说带他去“转转”,就转到了白家的一个会所里。白若楠坐在二楼包间,跟几个朋友打牌,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是谁?”林浩宇问。
三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白家二房的,老爷子的侄女。怎么,有兴趣?”
林浩宇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
后来见的次数就多了。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是“碰巧”。白若楠比他小几岁,在那边帮着打理一些账目,懂行,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接。
有一次,她问他:“你在国内有老婆?”
林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知道你做什么吗?”
“知道一点。”
白若楠笑了笑,没再问。
那之后,她开始给他发消息。一开始是问账目的事,后来是闲聊,再后来是半夜发一张照片——她站在阳台上,背后是缅北的夜,灯火通明,远处有山。
“好看吗?”她问。
林浩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些事情,是文静后来一点点拼出来的。
不是林浩宇告诉她的,是她从他手机里看到的——那天他喝多了,睡得很沉,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点开。
往上翻,翻了好久。
那些聊天记录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她看见她叫他“林哥”,看见他叫她“若楠”,看见他发“想你了”,看见她回“什么时候过来”。
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孩,年轻,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站在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山,是云,是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林浩宇在边上翻身,迷迷糊糊地搂住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天亮的时候,她问他。
“白若楠是谁?”
林浩宇正在穿衣服,手顿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她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东西——惊讶、恼怒、然后是一种奇怪的放松。像是终于不用藏了,终于可以说了。
“白家的女儿。”他说。
“你跟她……”
“对。”
文静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
林浩宇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穿好了衣服,衬衫很白,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文静,”他说,“你听我说。”
她听着。
“我在那边,需要有人。不是你想的那种,是……那边的关系。白家在那边什么地位,你应该知道。我需要他们,他们也用得上我。若楠是二房的,她对我有用。”
“所以你是利用她?”
林浩宇看着她,眼神复杂。
“文静,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是那边需要我,也需要我跟他们绑在一起。若楠愿意,白家愿意,这对所有人都好。”
“那我呢?”
沉默。
林浩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很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那块两万多块的表。
“文静,”他说,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人吗?”
文静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用旧的东西,一件该换了的东西。
“这么多年,你帮我做账,我记着。但你不能一直靠这个。”他顿了顿,“要不是你会做账,我早就换了。”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很轻,又很重。
文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他搬进她的出租屋,只带了一个编织袋。想起他蹲在床边教她做表格,说“以后会好的”。想起他喂她吃卤味,说“辛苦了,功臣”。想起他站在那辆宝马旁边,笑着说“上车,带你去吃饭”。
想起那些泡面,那些馒头,那些她以为的爱情。
“文静,”林浩宇站起来,“我不是不念旧。以后你的生活,我会安排好。房子、钱,都给你。但是那边……我需要若楠。你懂吗?”
她没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文静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还是那样,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阳光照在上面,裂缝里长出几野草,细细的,绿绿的。
她忽然想起,这间屋子她住了五年。
五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五年,都在这十平米里。
她以为她在陪一个人从零开始。她以为那是爱情。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忍、够相信,那个人就会记得她的好。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帮他做第一份假账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带她去见那些人的时候,在他让她收下那张卡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变了。
只是她不肯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表格,走过很多账,打过很多字。那双手从没拿过他一分钱的好处,却把他送进了别人的怀里。
不是怕犯罪,是寒心。
寒到骨头里那种。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那些年做过的表格、记过的账、留过的底。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整理。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在U盘里。她看着那些数字,那些账户,那些她曾经一笔一笔敲进去的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陈律师吗?我是文静。我想问您点事。”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您说。”
“如果我想自首,需要准备什么?”
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站在那扇窗前。
窗外还是那堵墙,墙缝里的野草在风里微微地晃。远处有烟花的声音,砰砰的,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她想起有一年春节,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速冻饺子,听着别人家的烟花声。那时候林浩宇回老家了,她给他发消息,说“新年快乐,等你回来”。
他回了。
回的什么,她忘了。
但烟花她还记得。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照亮那堵墙,又暗下去。
她现在才知道,那烟花从来不是为她放的。
但她还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上窗帘,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