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周,又是一个早晨醒来,卫生间门关着。
她锁了门——江海在外面热粥,这里目前是文静唯一的私人空间。
镜子前面放着她的牙刷,她的毛巾,她的杯子,都是江海准备的,素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文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伤慢慢的好了。肩膀那道伤口结了痂,走路还是扯着疼,但她能走了。
肺里的闷气散了,咳嗽偶尔还有一两声,不严重。身体在恢复。
文静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自己,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颜色了,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淡了些。
身体的慢慢毛病好了,心里面的毛病便开始显露出来。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不认识她了。
这人还是文静吗?是那个给林浩宇做账、花光积蓄支持他五年、最后换来一颗的文静吗?
她想起那天在海里往下沉的感觉。海水灌进肺里,疼,呛,然后慢慢不疼了,只剩冷。那种冷她到现在还记得,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然后她想起他那张脸。
那个男人,那张脸,那五年。最后他站在她面前,把冷冰冰的枪口对准她,叫她名字——
“文静。你知道的太多了”
砰!
文静双手死死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攥紧地发白。镜子里那张脸也发白,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泪,一滴都没有。
是恨。
她从来没这样恨过一个人。
文静想刀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它就不走了,扎在那儿,像一刺,在她心里面越扎越深。
想刀了他。。。
怎么刀?她不知道,但她想。
想看着他倒下去,想看着他的眼睛从有神变成空白,想看着血流出来——就像她的血流进海里那样。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冲得她站不稳。
文静在卫生间待了很久。久到太阳光从那扇极小的窗户里移过去,久到外面响起脚步声。
敲门声。很轻,两下。
“文静。”江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吃饭了。”
她没动。她今天不想理他。不是对他——是对所有人。对这个世界。对那个她想刀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洗手台边缘的水渍。
外面没声音了。
江海看着那扇门,他也没再敲门。就那么站在外面,等着。
文静从镜子里能看见门把手的倒影——它没动。
他敲门,叫一声,然后等。等多久都等。
他在外面站了快二十分钟,但文静听见脚步没走远。他还在那儿。
江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碟小菜,放在茶几上。
这碗粥,他其实天不亮就起来熬了。
他知道她伤得重,又有肺部的后遗症,普通的白粥没什么营养。他特意挑了昨天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鱼,别了刺,剁成细细的鱼茸,熬进粥里
文静打开门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很淡的肥皂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的衣服上有,像在外面待了很久。
她慢慢挪到茶几前,坐下来。肩膀还在疼,口还是闷,她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米粒软糯,鱼肉的鲜味完全融入了粥里,火候也掌握的刚好,不腥不咸的。
江海坐在门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什么。只听见砂轮摩擦木头的沙沙声依旧在院子里回荡。
但他的注意力却大半落在了屋里那个身影上。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勾出一个宽厚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旧T恤,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
“伤口没好利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文静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他什么都知道。
她现在喝粥的样子,小口抿着,眉头微微舒展,在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他琢磨着,明天该去捞点什么鱼好。她身子虚,又受了枪伤,礁石那边的石斑鱼肉质鲜嫩,热粥应该不错。
恩绪飘远,他抬眼望去,阳光照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海浪声,修船声,还有屋里那个安静喝粥的身影,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喝完粥,江海站起来,把碗收了。“你身体还没好,别沾冷水。”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来洗。”
“走,”他说,“出去透透气。”
文静看着他,没动。眼里透着几分,不愿意动弹的抗拒。
他看了她一眼:“老闷着,容易出事。”
她知道他说的“出事”是指什么——是她身体出事,还是她脑子里那些事。。
想什么?想刀人。但这是能说的吗?
她还是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门外是海。
真正意义上的海——不是她在出租屋里想象的那种,是真实的、铺天盖地的、蓝得发灰的海。沙滩很粗,不是旅游景点那种细沙,是碎贝壳和石子混在一起的那种。远处有几艘渔船,有人在船上忙活着什么。
江海带着她走到一艘旧船旁边。船上堆着渔网,网眼上挂着涸的海草。
“坐。”他指了指船板上的一块木板。
她坐下了。他蹲下来,开始补网。那双大手捏着梭子,一穿一引,动作很熟,像是做过无数次。
太阳晒着,海风吹着,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边最近不太平。”
文静愣了一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哪边?”
“某边境小国。”他没抬头,手里还在穿针引线,“那块儿,新闻上天天报”
文静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跟昨晚看她的时候一样,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量。
“你听说过没?”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沙子。
“没听说过。”她摇摇头
他没再问。
补了一会儿网,江海忽然站起来。
“坏了,”他说,“有个零件忘带了。”
他看着她:“你帮我去拿一下。就在屋里桌上,一个铁的,拳头大,一眼就能看见。”
文静点点头,站起来往回走。
石屋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她推开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桌上的东西——一个铁疙瘩,确实是拳头大。
她拿起来,转身要走。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那个木柜。
靠窗的那个木柜。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把黄铜锁上,锁扣亮晃晃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
也许是那个锁太亮了。也许是这间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太简单了,简单到这把锁显得格格不入。也许是——她也不知道。
她走鬼使神差的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
一个木盒子,就那么放着。
她知道自己不该碰。但她伸出手,把它拿下来了。
盒子不重。她打开——
臂章,三枚,边角磨得发白。她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其中一个上面有两个字:
蛟龙。
然后一把泛着冷光的黑色,静静地躺在一块旧布上。
看见那把枪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瞬间点燃了所有痛苦的记忆,她想起自己往下坠的时候,看见那个黑黢黢的枪口对着她。
她想起擦过肩膀时那股灼热又疼痛的气流。
肩上的枪伤仿佛还在渗血,辣的疼,沿着四肢百骸散开,她慌乱的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手还在抖。眼前开始发黑,头疼的要炸开,猛地后退一步。
耳鸣声加剧,直到失去意识前,文静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