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上车!司令员,正在等您回家!”
孙胜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打穿了月台的嘈杂。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一座雕塑。这不是对一个孩子的卑躬屈膝,而是对她脖子上那枚黄铜头所代表的,那个已经逝去的英魂,致以一名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狼牙”!
这两个字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得周围所有荷枪实弹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膛,眼神里混杂着崇敬与悲伤。
江疏桐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她小小的身子立刻缩到陆振华身后,只从老人陈旧的衬衫边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地的军官。攥着陆振华衣角的小手,又收紧了几分。
陆振华能感到衣角传来的力道,他拍了拍江疏桐的手背,替她开口:“孙连长,起来说话。雷司令他……”
“报告陆老!”孙胜利猛地起身,军靴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响,“司令员就在军区大院!车备好了,请您和……请您带她,立刻上车!”
他改了口,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让他觉得任何称呼都显得轻佻。
陆振华不再多言,弯腰将江疏桐抱了起来,这个决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正确。
在孙胜利和两名警卫的护卫下,陆振华抱着江疏桐,走向那辆领头的吉普。月台上的李处长像被抽走了骨头,僵在原地,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成为他未来许多年里不敢触碰的噩梦。
吉普车门被拉开,一股皮革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陆振华抱着江疏桐坐了进去,粗糙的帆布座椅硌得人有些不舒服。
孙胜利亲自关上车门,对着驾驶位的士兵低吼:“回军区!用最快的速度!”
“是!”
引擎轰鸣,吉普车窜了出去,后面的卡车队立刻跟上,组成严密的护卫队形,卷起一阵尘土,将火车站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车内,气氛压抑。
江疏桐趴在陆振华怀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土坯房。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副身躯,心跳得又快又沉。
“小江,别怕。”陆振华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声安抚,“你雷伯伯……是你爸爸过命的兄弟。他是个好人。”
江疏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雷啸天。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前世的资料库里,这个名字总是和另一个名字捆绑出现——江川。
她的父亲。
而在那些后来解密的档案里,江川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冰冷的字:叛逃。
三年前,窃取机密,叛逃出境,下落不明。
江疏桐闭上眼。她不信。一个将“狼牙”信物留给女儿的男人,一个被雷啸天引为至交的男人,怎么可能叛逃?
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冤情。
而雷啸天,就是唯一的钥匙。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驶入一片戒备森严的区域。高墙,铁网,持枪的哨兵。这里是西北军区的核心——军区大院。
车子没有停歇,直接开到一栋朴素的灰色三层小楼前。
孙胜利第一个跳下车,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振华抱着江疏桐下车,一走进小楼,一股肃之气扑面而来。走廊上,来往的军官看到陆振华,都立正敬礼,但目光都忍不住瞥向他怀里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孙胜利在前面带路,上了二楼,在一间挂着“司令员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他没敲门,只对门口的警卫员抬了抬下巴,警卫员立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司令员,人到了。”
江疏桐被陆振华抱进办公室。
第一眼,是一个宽阔的背影。一个男人穿着没有军衔的常服,如山一般,背对他们,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回头,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他而凝固。
这个人,就是雷啸天。
陆振华把江疏桐放到地上,手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江疏桐向前走了两步,在房间中央站定。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山一般的背影,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
一张刀削斧凿的国字脸,两道浓眉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看到江疏桐那张小脸的瞬间,所有的威严和煞气,轰然崩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幻象。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像,太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简直和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那个叫江川的刺头兵时,一模一样!
“江……川……”
雷啸天的喉咙里,挤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踉跄,而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僵硬地向前迈了两步。他不是在看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是在透过这张脸,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了三年的、他最好的兄弟,他最得意的兵!
陆振华和孙胜利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司令员如此失态。
雷啸天走到江疏桐面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膝盖一软,竟直直地单膝跪了下去!坚硬的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让自己与江疏桐平视。
他伸出手,那只签发过无数命令、过敌人的铁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几次想去触碰江疏桐的脸,又几次缩回,仿佛怕眼前只是一个会碎的泡影。
终于,他颤抖的指尖,碰到了江疏桐的脸颊。
是温的。
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从他布满血丝的虎目中滚落。
“江川……你这个混账……”雷啸天的声音嘶哑、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悲愤,“这就是你的女儿?他们说你叛逃……老子不信!老子一个字都不信!”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的孙胜利,那不是命令,是火山喷发般的咆哮:
“孙胜利!”
“到!”
“去!现在就去!把保卫处长给我铐过来!把三年前,江川叛逃案的卷宗,一页不漏地,给老子翻出来!”
“老子要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