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再给爷爷……画一个‘小板凳’看看?”
陆振华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老花镜后那双眼睛,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江疏桐的每一丝反应。
这不是请求,是审判。
江疏桐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从她画出那个“3”开始,完美的伪装就出现了裂痕。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得导弹公式,更不可能找出一个组耗费数月都无法发现的常数谬误。
怎么回答,都是错。
承认,她会被当成怪物。
否认,刚刚建立的信任会瞬间崩塌,她将失去唯一的庇护。
她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证明“价值”,又能符合“五岁孩童”身份的答案。
江疏桐的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陆振华严肃的表情吓住,小手紧紧抓着身上宽大的白衬衫,身体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看着桌上的图纸和铅笔。
“爷爷……你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纸……我赔给你……”
说着,她的小手就往怀里摸,去掏那几张被水浸湿的五块钱。
一个做错事又想笨拙弥补的孩子,就该是这个反应。
陆振华眼神里的锐利柔和了一分。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爷爷不生气,就是好奇。你再画一个,画好了,爷爷给你糖吃。”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了图纸旁边。
江疏桐的目光被那颗糖吸引了,她舔了舔裂的嘴唇,喉咙动了一下。
饥饿是真实的。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小步挪到桌前。她的身高只比桌子高出一个头,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
她没拿铅笔,而是伸出小手,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颗糖,确认它是真的,才收回手,拿起那半截铅笔。
铅笔在她小小的手里显得有些笨拙。
陆振华的呼吸都屏住了,站在一旁的警卫队长小张也瞪大眼睛,他完全搞不懂,一个国宝级的专家,为何要一个野孩子画画。
江疏桐握着铅笔,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努力回忆“小板凳”的样子。
她把笔尖戳在图纸的空白处,手腕僵硬,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划出第一条歪歪扭扭的竖线。
接着,是第二条平行的竖线。
最后,她在两条竖线的顶端,连上了一条抖抖索索的横线。
一个不成形的,类似“H”的符号出现在纸上。
“不对……小板凳不是这样的……”江疏桐嘟囔着,小嘴噘得老高,看起来很苦恼。
陆振华的眼神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江疏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她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在刚才那个“H”的下面,又补了一条横线。
一个歪歪扭扭、封了口的“”字,出现在纸上。
她画完,献宝似的抬起头,指着那个字,对陆振华说:“爷爷,你看,是窗户!我家的窗户就是这样的!”
陆振华的呼吸一滞。
窗户?
一个普通的“”字,在不懂的人眼里是窗户。
但在他这个搞了一辈子航空航天的人眼里,这个符号代表着另一个意思——亥姆霍兹共振腔的简化模型!解决高频燃烧不稳定的关键结构!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他们很久。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冲上大脑,让他一阵眩晕。
“还会画什么?”陆振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嗯……”江疏桐歪着头,咬着手指,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她再次落笔,这次画得更简单。
一个圆圈。
然后在圆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这是车轮!大车轮套着小车轮!”她脆生生地说。
陆振华撑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差点打翻旁边的墨水瓶。
车轮?不!这是同轴离心泵的截面图!解决燃料输送效率的核心部件!那个内圈和外圈的比例,几乎就是他们通过无数次实验计算出的最优值!
陆振华看着纸上那几个在旁人看来纯粹是孩童涂鸦的符号——“3”、“”、同心圆。
三个符号,精准地指向了目前遇到的三个最棘手的难题。
一次是巧合,三次呢?
这不是巧合,是神启!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疏桐,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充满了孩童的无辜和懵懂。
陆振华忽然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在展示她懂什么。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懂,我看到的一切,在我眼里就是小板凳、窗户和车轮。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聪明到可怕的伪装。
她不是妖孽,她是一个被埋没在尘埃里的瑰宝!
那个女特务的嘶吼又在他耳边响起:“她本不是孩子!”
原来,那不是污蔑。那个女特务,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
保护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审视和探究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慈爱和怜惜。
他走上前,一把将江疏桐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画得好!画得真好!”陆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拿起桌上的糖,剥开糖纸,塞进江疏桐的嘴里,“这是爷爷奖励你的!以后,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江疏桐趴在陆振华的肩膀上,像所有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她知道,这场审判,她通过了。
旁边的警卫队长小张,已经看得脑子发麻。他不懂那些图画,但他能感觉到陆老情绪的剧烈变化,和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决心。
陆振华抱着江疏桐,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小张下令。
“小张!”
“到!”小张下意识地立正。
“从现在起,这孩子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你亲自守在门口,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除了我,谁来问,谁来查,都给我拦住!”
陆振华抱着怀里舔着糖果的小女孩,大步走到那部军绿色的保密电话机前,眼神坚定。
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能庇护她成长的身份。
“小张,”陆振华头也不回地说道,“去把列车长请来,我有事要宣布。另外,给我接兰城军分区,我要他们的最高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