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那以后……还会有人拿枪指着我吗？”
这句话，像一最纤细的冰针，准确无误地刺进了陆振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天真又写满恐惧的小脸，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刚刚才有了名字的孩子。
滔天的怒火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如果不是他，这个孩子怎么会经历这种生死一线的恐怖？
“不会！绝对不会了！”陆振华一把将江疏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她瘦弱的后背，“爷爷保证！从今往后，谁敢动我孙女一汗毛，我让他拿命来偿！”
这位在科研领域说一不二的老人，此刻许下的，是一个用他的地位和生命做抵押的承诺。
江疏桐把脸埋在他陈旧但净的衬衫里，闻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书的味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后台”。
列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戈壁滩景致开始变化，出现了稀疏的建筑和冒着烟的烟囱。
终点站，兰城，到了。
“陆老，我们即将进站。”警卫队长小张在门外低声报告，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
列车到站，地方上的人必然要上车交接，调查刺事件。而江疏桐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绕不开的调查核心。虽然陆老放了话，但规矩就是规矩，小张不知道地方上的人，会不会卖这个面子。
陆振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眉头紧锁，抱着江疏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调查”的名义，把他的宝贝孙女从他身边带走。
“小张，你进来。”陆振华沉声说道。
小张推门而入，立正站好。
“通知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入这节车厢。地方上的人来了，让他们在月台上等着。”陆振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小张心里一凛，他知道，这是要跟地方上的规矩硬碰硬了。
列车缓缓停稳，月台上早已清场，几名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部和公安人员，正快步向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国字脸男人，是兰城保卫处的负责人，姓李。
“小张同志！”李处长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车上的情况，我们需要立刻接手！嫌犯和……那个相关人员，请马上移交给我们！”
他口中的“相关人员”，指的自然就是江疏桐。
小张像一尊铁塔挡在车厢门口，面无表情地回答：“李处长，陆老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陆老？”李处长眉头一皱，语气强硬，“小张同志，我尊敬专家，但这是兰城！出了这么大的事，省里电话半小时前就打到我办公室了！必须第一时间审查！耽误了抓捕同党的最佳时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小张的脸色有些难看，依旧站得笔直：“我的职责是保证陆老安全，一切听从他的命令。”
“你！”李处长气得脸色涨红，他没想到一个警卫队长敢这么顶他。他绕过小张，手已经搭上了车厢的门把手。
车厢里，陆振华听着外面的争吵，脸色越来越沉。他知道，光靠一个“孙女”的名头，压不住这些按规矩办事的官僚。
怀里的江疏桐似乎被外面的争吵声吓到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前的衣领，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被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陆振华低头，正想安抚她，目光却被她的小动作吸引。就在她紧抓的衣领下，一截细细的红绳，露了出来。
“小江，别怕。”陆振华柔声安抚着，他以为孩子是害怕，伸手想帮她抚平衣领，指尖却碰到了那红绳下的一个硬物。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奇地轻轻一拉。
随着他身体的动作，那个一直藏在衣服里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不是玉佩，也不是长命锁。
那是一枚黄铜色的，带着弹壳的……头。
头被人精心打磨过，顶部钻孔，用一红绳穿着，像项链一样挂在她的脖子上。陆振华眉头微蹙，哪个家长会给孩子戴这种东西？他下意识地将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记号。
就在他看清底部那圈细小刻痕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飞快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几乎把脸贴到那枚上。
没错！那不是划痕，是一圈用机器刻印的、比米粒还小的编号！
这不是普通的！
这是首都军区，直属核心卫戍部队，在执行最高级别秘密任务时配发的特制弹！每一颗的编号，都对应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档案被列为“绝密”的战士！这枚，是一个信物！一个代表着无上荣光和承诺的信物！
持有这个信物，等同于持有那个战士的生命和荣誉！全军上下，见此信物，如见本人！
一个拥有这种信物的战士，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无人知晓的“野丫头”？这背后，一定有惊天的内情！
“孩子……这……这是谁给你的？”陆振华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爸爸……”江疏桐怯生生地回答，她的小手摸着那枚冰凉的，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孺慕之情，“爸爸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说如果……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我戴着它，去找一个叫‘雷伯伯’的人。他说，雷伯伯会保护我……”
雷伯伯？
陆振华的大脑“轰”的一声！能和这种绝密信物扯上关系，又姓雷的……整个共和国，还能有谁？那个脾气火爆，护短护到不讲道理，在战场上被人称为“雷公”的……西北军区最高司令员，雷啸天！
陆振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趟专列上！
这不是巧合！这是她父亲用生命铺就的道路！
外面的李处长已经失去了耐心，声音越发严厉：“小张！我再说一遍！开门！否则我只能按妨碍公务处理了！”
“处理？”陆振华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两团火。
他把江疏桐轻轻放在椅子上，将那几张散落的图纸小心地叠好，整齐地放在桌角。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小江，别怕，坐在这里等爷爷。爷爷去给你……叫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门外的叫嚣，径直走向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拿起沉重的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稳定而有力地转动。
电话很快接通了。
“给我接西北军区司令部！”陆振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是陆振华。”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在核实这个名字。
“对，搞导弹的那个。”陆振华打断了对方的流程，声音陡然转冷，“我不管你现在接的是谁的线，立刻！马上！给我转接雷啸天！我的专列上，出现了一个佩戴‘长城’信物的孩子，现在被你们兰城保卫处的人堵在门口。你耽误一分钟，自己去跟雷司令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