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银座的夜晚亮得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琥珀。所有的光都被收纳、过滤、重新分配——从橱窗的暖黄到街灯的白,从料亭门口垂下的纸灯笼到远处三越百货楼顶跳动的霓虹。每一道光都不刺眼,每一道光都恰好停在它该停的位置。
江屿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导航。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高跟鞋踩在银座通りの石砖路上,每一步都很稳。松岛枫派来的车把我们放在三丁目路口,说从这走进去才合规矩——银座的高级料亭不留车道,客人必须自己走过那一段石砖。
“三个出口,”江屿压低了声音,“后巷通向两条不同的路。左边通昭和通り,右边穿过去是みゆき通り。季明薇选这里不是看风景的。”
我把她的话存进脑子里。松岛枫说今晚的饭局不是社交是会议。季明薇的所有选择都不会只有一个原因。
料亭的门很小。一块暖帘垂在门楣上,上面印着白色的桔梗纹。松岛枫站在门口等我们,换了一袭深银灰色的访问和服,腰带是暗红色的。她微微欠身,拉开木门。门内的世界安静得像另一个维度——玄关处点着白檀香,石板路被水打湿过,反射着地灯的光。走廊两侧的竹帘全部放下来,看不见隔壁的房间,但能听见极细的三味线从某个方向飘过来,一声一声,像水滴在石板上。
“季桑在里面的房间。”松岛枫引我们穿过走廊,“Emily已经到了。朴代表稍晚几分钟。还有一位——泰国方面的代表,今晚也会出席。”
“泰国?”我停下脚步,“上次在洛杉矶,季明薇说泰方不方便和美国同席。”
“那是上次。”松岛枫没有回头,“这次他们派了一个美国人能接受的人。”
她推开最后一扇纸门。
房间比我想象中大。一整面墙是手绘的金屏风,画的是秋山景——枫叶正红到极致,再差一步就要开始凋落。长条形的漆器桌前坐着四个人。季明薇在最里面,背靠屏风,穿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天蝎针。她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她对面的空位。
Emily Chen坐在季明薇右侧。美国华裔影后,奥斯卡投票权持有者,政治献金掮客。今天换了一身黑西装,内搭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衬衫。她面前放着一杯清酒,酒已经喝了一半。她看到我进来,举了举杯,嘴角挂着那个我见过的笑——专业的、精确的、不带温度的。
朴正勋坐在季明薇左侧。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看到我时微微点了下头。他应该刚做完决策,那份手绘星盘还留在他西装内侧口袋里。他的眼睛比下午清澈了一些,但眼眶仍然泛红——不是哭过,是绷得太紧之后的生理反应。
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桌尾。他的位置在灯光最暗的角落,金屏风的阴影刚好遮住半边脸。等我坐下,灯光照到了他的全貌——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灰白的细茬。深棕色皮肤,颧骨高而宽,眼睛不大但极有神。他穿一件白色的棉麻对襟衫,不系扣,露出口一串深色的佛牌。每一块佛牌都不一样,有些包了金壳,有些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
“阿赞通。”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从曼谷来。”
阿赞通。泰国白衣阿赞。颂猜的御用占卜师——表面上。实际上,他为颂猜的洗钱网络做“功德转化”,把黑金包装成善款,把毒品资金注入寺庙的账本。季明薇把这样一个人请到东京的晚餐桌上,只说明一件事:泰方对这个的控制程度,比她在洛杉矶说的要深得多。
“人到齐了。”季明薇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轻轻敲了一下漆面,发出沉闷的微响,“今晚不谈公事。但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明天立项会议的席位。”
“席位不是早就定了?”Emily放下酒杯。
“定的是名字。没定的是顺序。”季明薇打开桌上一个黑色的漆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手绘的席位图,铺在桌上。纸是本和纸,墨是毛笔手写。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小,但笔划极为清晰。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沐星遥——写在她对面。白露的名字写在演员组那一栏,被括号括了起来,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待最终确认。
“白露的席位。”季明薇开门见山,“Emily,我知道你希望她签全约。但沐小姐有不同意见。今晚我想听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Emily清酒不喝了。朴正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计算节奏。阿赞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正捻着前最小那块佛牌,指尖划过磨损的经文,发出细沙般的声响。
“白露不签全约。”我开口,“不是现在不签,是完全不接受以任何形式的买断条款。她在洛杉矶收到的合同——前三年分成百分之十,自动续约到第五十年,法律适用加州,争议需本人到场。这不是合约,是卖身契。”
Emily没有动怒。她只是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那她想要什么?”
“她自己来谈。明天她到了,你可以问她。”
“她今天到了。”松岛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经济舱,自己坐地铁。我的人在地下铁的闸口看到她——她在用翻译APP问路,没有助理,没有接机的车。”
Emily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清酒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没有拿起,只是让指尖跟着杯口的弧度走。季明薇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在席位图上,用毛笔轻轻地在白露名字的括号上画了一道斜线。括号被划掉了。白露的名字孤零零地留在纸上,旁边没有“待确认”三个字。
“那就这样。”季明薇放下笔,“明天白露以独立演员身份出席。沐星遥负责她的风险评估。Emily,你的方如果有意见,请在我离席之前提出。”
Emily没说话。她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清酒,喝完,杯底落在漆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是椅子后推的声音——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沐小姐,”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今晚很利落。但金屏风上的红叶最好看的时候,离落也只差一步。你保白露保得了一次,但保不了她在片场站住。她需要我。”
纸门合上。
季明薇的目光从Emily消失的方向收回,转向坐在桌尾一直沉默的泰国人。“阿赞通,你今晚一句话都没说。”
阿赞通把佛牌捻完了一整圈,才抬起头。“我的中文不好。刚才在听。”他的中文带着很重的东南亚腔,每个字都像从热的空气里捞出来的,“Emily小姐走之前说红叶离落只差一步。在我们那里,差那一步,整片林子的落叶都归风定。”
他站起来,双合十微微欠身。僧人的礼节,但眼睛里没有僧人的温度。他转向我,一只手摸到佛牌,从颈上取下那块磨得最旧的一枚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给白露的,”他说,“平安符。也请转告金巫女——她上次让我带给首尔的东西,我还留着没有给出去。明年入夏前请她来拿。”
金巫女。她知道白露的名字。她在名片背面写了那句话。阿赞通也认识她。这些巫者之间有一条我看不见的线,跨国、跨海、跨门派的界定——他们都在各自的墙角埋着某暗桩,等的可能都是同一阵风。
“松岛桑,安排一下。明天立项会之前,青崖和白露先见一面。”季明薇的声调平淡,像在排明天的天气。
松岛枫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抬头。季明薇站起来,走到金屏风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屏风上的红叶在她肩膀上方铺开,正红到极致。
“诸位都忙各自的准备吧。明天上午十点,台场。”她说,“散会。”
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午夜。我推开2308的房门,发现连通门那边的灯还亮着。江屿敲了两下门框,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
“还没睡?”
“等你。”她靠在门框上,换了件灰色帽衫,头发湿着,刚洗过。“白露已经睡了。她住你楼下,Emily的那层——她自己选的,理由是‘吵架方便’。”
我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事一件件跟她说。Emily在桌尾放下的那只空酒杯底,阿赞通推过来的佛牌和那声“差一步”,金屏风上最佳观赏期已过、明天就会开始落的红叶。她从连通门那边走过来,在床沿的空位上坐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她自己总结的今晚所有没说完的话——白露明天要面对的不是合同,是Emily本人;阿赞通送的佛牌背面刻的可能是数字,是某种账户编码或时间,他在等金巫女来解;季明薇用Emily给白露腾出了空间,这把伞撑到今天,骨子已经全露。
“明天我能进会场吗?”她问。
“你不能。”
“我知道。我得在场外。”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连通门没关。我躺下来,把佛牌放在床头柜上。背面朝上。灯光透过磨损的经文字母,隐隐能看到极小的刻痕——不是图案,是数字。江屿说得没错。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那个从不在夜间出现的ID,没有名字的助理。
“青崖已抵达。猫过检疫。台场见。”
没有署名。我关了灯。东京湾的声从窗缝渗进来,配合着隔壁那首永远循环的老歌——江屿的列表还是七首,今晚轮到了第三首。明天要发生的事已经都在今晚摆好了棋盘。我们所有人,不过是依序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