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987,首都国际机场T3,周五下午两点。
我上一次坐飞机是三年前,经济舱,从老家飞北京,座位挤得膝盖顶着前座,邻座的大叔打了一路呼噜。那次我是来参加研究生复试的。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饿了吃”。后来鸡蛋在安检口被拦下来,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剥壳,边剥边哭。
今天的登机口不一样。头等舱专用通道,铺着灰色地毯,入口处摆着一盆蝴蝶兰。空乘看了一眼我的登机牌,笑容从职业变成另一种——“您就是沐女士,这边请。”
季明薇的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的座位是靠窗的1A。真皮座椅宽得像一张单人沙发,扶手上有触控屏,旁边放着一套未拆封的洗漱包和一杯冒着细泡的香槟。我把座椅调成一个半躺的角度,窗外地勤人员正在把最后一批行李运进机腹。
旁边1B的座位还空着。
我打开手机,给江屿发了条微信:“登机了。旁边没人。挺好。”
她回得很快:“小心。越空的位置,越可能坐不该坐的人。”
我问:“什么意思。”
她回:“头等舱没有空座。尤其国际航线。要么是真的没人订,要么是有人故意不让你看到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机舱里响起广播,声音温软而笃定:舱门即将关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动从我身后传来。头等舱入口处,乘务长正在压低声音和什么人说话。她的语气不是“请出示登机牌”,而是“您这边请,我来帮您安排”。
然后,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不,可能是二十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小腿。长发没有染,黑得像泼了墨,用一个简单的银色发夹别在耳后。她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某个韩国独立乐队的logo。一张素净的脸,没有粉底,没有口红,眉毛也没有修过。她整个人站在头等舱的奢华内饰里,像一滴净的水滴进了油锅。
她不属于这里——不是因为寒酸,是因为太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旁边——座位1B。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微微一愣。然后对我鞠了一躬。不是敷衍的点头,是标准的十五度式鞠躬。直起身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打扰了”,口音带着一点软糯的南方腔,但不是台湾,也不是香港。
她把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头顶的行李舱,然后在1B坐下来。坐姿很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座椅旁边有触控屏、香槟、热毛巾——她什么都没碰。
她似乎不太习惯被服务,也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舱门关闭。机舱开始轻微震动,窗外跑道向后滑动。我用余光观察她。她在飞机加速起飞的时候闭上了眼,用力得睫毛都在抖。她的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怕飞?”
她睁开眼,侧过脸看我。眼睛很大,但不是那种空洞的大,是装了很多东西说不出来的大。
“有一点。”她的声音很小,“第一次坐长途。”
“洛杉矶?”
她点点头。
“去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秒。“有人请我去试镜。”
这个答案在我的脑子里敲了一下。“你是演员?”
“不是。”她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悠,“我是在便利店门口被发现的。那个星探说我的脸很适合一部电影的角色。他给我买了机票。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什么电影?”
“他没说。只说到了洛杉矶会有人在机场接我。”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已经把这线拉直了——二十岁,没演过戏,便利店门口被星探发现,不告知片名,直接买头等舱。这不是星探。这是猎头。而且猎的不是人才,是某种更精确的东西——一张符合某个特定角色设定的脸。
什么样的角色需要一张素到这种程度的脸?
我侧眼看她的星盘关键面相——这习惯改不掉。她的太阳大概率落在双鱼或处女,月亮的候选有两个,巨蟹或天蝎。整体气质属于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得快要化掉、但化不掉最后一骨头的类型。二十二岁以前运气不好。大概率是单亲。或者孤儿。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我叫白露。”
“沐星遥。”
“你也是去试镜的吗?”
“不是。我是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她眨眨眼。“那你怕吗?”
我怔了一下。这趟飞机上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包括我自己。我看着她的眼睛——净净的,没有什么试探,就是真的在问。我吸了一口气,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张了张嘴。的笔记本,易准半夜的伤口,段弈的名片,那把不会打开的伞,季明薇三个字——太多东西堵在喉咙口。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因为有人在等我。”
白露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分了一半给我。“给你。我说的,坐飞机吃橘子不容易晕。”
我看着那半颗橘子,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很甜。但我想的不是甜,是上一次有人往我包里塞食物的时候——,鸡蛋,安检口垃圾桶,我边剥边哭。
飞机穿过对流层,机身平稳下来。窗外是一片无垠的白色云海,阳光照在云层上,亮得不像是真的。空乘开始推车送餐前酒。白露要了一杯温水,我还是没动那杯香槟。
半个小时后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小,睫毛贴在眼下,像两片羽毛。她的手还保持着攥扶手的姿势,只是这次攥的不是扶手——是她自己帆布包的带子。
我把自己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今天的笔记:
“白露。约二十岁。疑似双鱼/处女轴。月天蝎或月巨蟹。孤儿或单亲概率高。被匿名选中的纯新人。外形条件符合跨国合拍片的某种特定设定——极简、未经工业打磨、不属于任何已知审美体系。注意后续关联。”
又加了一句:
“给了我半颗橘子。”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十三个小时后,将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我。但我知道,旁边这个睡着的女孩,她以为自己是去试镜。
她不知道,她可能也是被一把伞接走的。
而伞下的人,都姓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