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袁姐把我送到公寓楼下，车子熄了火，她没急着走。车窗外的路灯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她看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我说。
袁姐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撕扯过的痕迹。
“沐沐，”她说，“你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问。但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得越多，路越难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因为没有人能跟他说实话，”她说，“他身边全是靠他吃饭的人。经纪人靠他拿抽成，助理靠他发工资，品牌方靠他卖货，粉丝靠他做梦。所有人都需要他保持那个‘人间妄想’的样子。没有人敢问他——你疼不疼。”
她把没点的烟放回手套箱。
“但你敢。”
她发动了车子。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夜风灌进领口。三月中旬的北京，凌晨的温度还带着冬天不肯撒手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条未读私信。头像一片漆黑，ID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随机组合，没有任何关注者也没有任何被关注。像一个刚刚注册的空号。只有那一行字，净净地躺在对话框里：
“我们董事长关注你一段时间了。近期会有人联系你。到时请打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打开星盘APP的后台，看那条推送的详细信息。
“天蝎座满月能量提示——影响力范围：娱乐圈、资本圈、跨圈层事件。伴随相位：冥王星与月亮呈八分相。关键词：卸下、暴露、权力交割。”
冥王八分月亮。心理学教材里没有这个术语，但的笔记本上有。
我翻到那本旧星盘笔记的第三十七页。的字迹很轻，像是铅笔写的，边缘已经模糊：
“月亮合冥王，八分相。此相位下，人心最深的恐惧会以某种方式浮出表面。问命者若在此时来访，不可轻易言吉凶。他需要的不是预言，是有人帮他看清楚——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啪地合上笔记本。
这老太太。
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我提她年轻时候的事，问她就是在图书馆工作。直到她去世后我才从她柜子里翻出这本东西——里面夹杂着七十年代的文工团工作证、一张和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的合影、以及写给她的信，署名处写着一个“陈”字，落款：终南山。
我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在她生命最后那三年，加起来不超过十五次。
每次她都说不急，你先忙。
现在我想忙也没人听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塞回包里。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私信。是微博热搜。
#易准声明# 爆
#星途传媒回应#
#私生饭#
三条热搜，并排挂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阅读量还在以毫秒为单位往上跳。
我点进去。
“星途传媒”的官方账号置顶了那条声明，评论已经三十七万。我往下划了几屏——控评、辱骂、脱粉宣言、粉丝之间的内战、路人吃瓜的嘲讽、营销号的煽风点火。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我划到最上面，重新看了一遍那条声明。
“理性追星。”
一个差点被掐死在酒店里的艺人。公司给他的保护，是发一条微博。
我把手机扔回口袋。
次，上午十点。
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捅到我脸上。手机上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公司运营群里的。我翻到最上面，是袁姐凌晨三点发的一条：
“沐沐，易准那个案子，公司要求所有相关人员对外闭嘴。你嘴严，我不担心。但有件事你要知道——昨晚你从他房间出来的时候，被拍了。狗仔没拍到正脸，只拍到一个背影。目前压下来了，但你最近注意点。少在公共场合出现。”
我坐起来。后背贴着一层冷汗。
被拍了。
我打开相册，翻出昨晚在易准房间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不是他。是他的星盘排盘界面截图。我在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机排了一遍他的本命盘——太阳天蝎，月亮双鱼，上升摩羯。
太阳天蝎，月亮双鱼。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自己周围砌一座谁也进不来的墙，然后躲在墙后面问：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
上升摩羯。所有的痛苦都会被压成一块石头，藏在腹腔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给任何人看。
我翻开星盘笔记本，在今天的期下写下入职以来的第一条正式记录：
“案例001，易准，男，28岁。太阳天蝎，月亮双鱼，上升摩羯。主诉：职业压力，人际孤岛感，轻度解离症状。昨晚满月触发十二宫星群，情绪防线崩溃。金土刑克，长期情感匮乏，无法区分‘被爱’与‘被消费’。”
我停了一下，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注意：此案例可能关联后续跨圈层事件。暂不归档常规目录。”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第一天我就看到了。房东说没事，老房子的沉降缝，十年了，不会塌。
十年。
易准出道也快十年了。
一个人被几千万人爱了十年，然后有一天，他在凌晨两点的酒店房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的星座博主问：我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有没有意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在被窝里震了一下。
不是微博。不是微信。是星盘APP的后台私信。那个纯黑头像的账号。
第二条消息：
“星遥说，你好。我们董事长看了你昨晚对易准事件的星盘分析。他很欣赏。本周内会有人以名义联系你，届时不代表任何人，只是喝茶。请将其视为一次友好的会面。——助理，没有名字。”
我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三遍。
“不代表任何人。”
“喝茶。”
“友好会面。”
——正常的商务邀约不会这么强调“没有恶意”。
这说明有恶意。
不是针对我的恶意。是某种需要被提前撇清的牵扯。他们在撇清什么？在撇清和谁的关系？还是在撇清某个即将发生的连锁反应中，他们不想沾上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此刻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音量，比任何时候都大：
“星盘不会告诉你将来发生什么。它只会告诉你在什么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关掉私信界面。
打开天气APP。
未来一周，北京，晴。
阳光很好。
阳光好的子，往往最适合发生坏事。
我约了自己。明天，先去公司处理易准的后续评估，然后等人来找我喝茶。
那个“友好的会面”。
我倒要看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