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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盘照进名利场》 · 王世轩爱吃铁板烧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星遥文化的办公室在海淀区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一层。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顾衍之托朋友找的一间半地下室改造的工作间。四十平米,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二手打印机,墙角堆着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窗户只有半扇,朝向小区的绿化带,下午三点才能照进来一缕阳光。但好在安静。楼上是居民楼,楼下是便利店,没有MCN公司的香水味和环形灯的冷光。

顾衍之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手里拿着我工作室的公章——他昨天让人刻好的,木质手柄,章面上是“星遥文化”四个字。他把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一张白纸上试盖了一次,端详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能用。字体结构是宋体,不是仿宋,不容易仿。”

“你连防伪都要考虑?”我站在窗边,端着一杯速溶咖啡。

“在这个圈子里,章就是命。有人用章签约,有人用章解约,有人用章把别人送进牢里。”他把公章放回绒布盒子里,推到我面前,“你的章,只盖你自己信得过的东西。”

我把盒子收进抽屉。桌上还摊着前天孙浩事件的后续材料——顾衍之以星遥文化名义发出的那封反对函,已经得到了三家行业协会的回复。其中一家表示“将对涉嫌虚假认证的行为展开调查”,另外两家还在观望。公会那边的反馈只有一句话: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追究不了。”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端起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浓茶,“你发的是事实,不是指控。那张假证的官方查询截图摆在那里,他们怎么追究?追究你揭露假证的行为?那等于承认假证是真的。”

“那他背后那条利益链呢?”

“暂时动不了。平台需要他赚钱,公会需要他完成对赌,MCN需要他撑面子。你拆掉他一个人的台,他们补一个人上去。你拆掉整个赛道,他们换一个赛道继续。”他放下茶杯,“别想一次全赢。你这边的优先级是东京,不是跟他耗。”

敲门声。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易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拉得很高,遮住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我见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在酒店套房里布满血丝,第二次在颁奖礼后台的镜子里空无一物。现在那双眼睛看起来比之前都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很少在顶流脸上看到的东西。

是决心。

“袁姐说你在这里。”他说,“我看到新闻了——孙浩的事。”

“进来吧。”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这间寒酸的工作室,把口罩摘掉。顾衍之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喝他的茶。易准在唯一那把空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丁念的案子今天有结果了。”

“怎么样?”

“检察院决定不。她的律师做了认罪认罚协商——她有精神方面的鉴定依据,加上我出具了谅解书。结果是社区矫正,不追究刑事。”他顿了顿,“她爸妈把她接回老家了。走之前她托律师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还说——谢谢你请的律师。”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易准看着我。他眼睛里那些血丝还没完全消退,但他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不是恢复,是某种东西被重新排列过。像一堆积木被人推倒之后,没有按原样搭回去,而是搭成了另一个形状。

“丁念那件事让我想了很多,”他开口,“我以为我退圈了就能安静下来。但我发现——我退了,但系统还在。那个星缘老师还在做他的桃花鉴定。别的星缘老师也在做。他们换一个账号,换一张证书,继续收三百块告诉下一个孤单的人‘你命中注定’。我退圈解决不了这一切。我得回来。”

“回来做什么?”

“你们的公司需要一个人站在能看见的位置。”

顾衍之放下茶杯。他看了易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评估,是点头——他已经懂了。我可能也懂了。易准不是要复出。他的退圈声明没有撤回。他要做的是用八年顶流攒下的所有东西,把这场仗打回去。

“退圈顶流实名举报虚假星座鉴定,”顾衍之说,“话题度够。公众记忆还在。法律效力上,你是一个有亲身受害经历的证人——私生饭闯入酒店,触发事件是虚假鉴定报告。你有充分理由要求平台公示。这件事一旦立案调查,就不只是针对孙浩——是针对所有利用占星话术对未成年人实施欺诈的账号。”

“会得罪整个公会。”我说。

“他也已经不在圈里了,能损失的东西有限。”顾衍之看向易准,“你想清楚了吗?你一旦在这张纸上签字,你的名字就会跟当年那批被查处的账号永远挂在一起。”

易准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里面是一份写好的实名举报信——开头写的不是孙浩,是星缘老师的真实姓名和运营公司抬头。他已经在上面签了字。签字期是今天。下面还空着一行:见证人。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跟易准的签名并排。

顾衍之把信收了装进档案袋封口盖章。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外套上的褶皱说今晚让公司法务出正式的公函,明天可以一并送到该送的地方。“但你们两个人要清楚——此刻开始,你们是连在一起的。”

“知道。”易准说。

顾衍之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夕阳从半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易准的黑色羽绒服染成深棕色。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小区的绿化带,有只流浪猫正在翻垃圾桶。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如果不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粉丝把我当回事?”

“但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当回事,你可能本撑不过最初那几年。”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很小,只维持了半秒,但那是真实的。不是“人间妄想”的笑,是普通人的笑。

“沐老师。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

“你当初怎么看出来的?我说我不再走了的那天——你看了我一眼就说好。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反悔?”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的金星不再需要射手的解释,它停在了摩羯。摩羯不靠发光来活着。你知道还有什么不用发光吗?”

“什么?”

“影子。”我说,“影子从来不发光。但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得先有影子。你做了十年顶流,现在你可以做自己了。顶流会被取代,但自己不会被取代。”

易准没有再说话。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站起来整理那顶黑色棒球帽。走到门口时转过身。

“白露的事我听江屿说了。那孩子的合约,如果需要法律支持,我的律师可以免费用。”

“她已经拒绝签那份买断合同。”

“那更好。”他拉开门。走廊里传来居民炒菜的油锅响,和刚才一样平淡。他迎着那声走远。

我坐回办公桌,看着抽屉里那个刻着“星遥文化”的公章。它还没过活。我给白露发了条信息:“下次来北京的时候来我工作室认一下门。你有工作室了。我在证明人那一栏签字。”

她回得很快,没有文字,只有一笔拉长的破折号底下挂着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打开段弈昨天发来的加密文件。东京参会人员审定名单(修订版)第三稿。上次那版删掉的名字又回来了半个——易准以“观察员”名义列席,备注注明不需要排座次,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白露的资料也更新了,括号里那行字改成了“演员组。签约状态:待最终确认。星象顾问:沐星遥”。

最底下还多了一行新的:“终南山静心观·帕萨迪纳分观 代表:青崖。已确认出席。备注:不需要安排发言。”

青崖要来。

那个穿灰扑扑道袍的女人,带着一只橘猫,用刻刀守了半辈子二十八宿的墙。现在她要漂洋过海来开电影立项会。季明薇把这份名单发给我的时候一定在笑。她把玄学、资本、娱乐圈和终南山的隐修者按在同一张圆桌上。而我需要在那张桌子中间放一把椅子,让所有把手伸向北路的各自坐下。

江屿发来的消息弹出屏幕:“你那边收拾好了没有?我去接你。”

我问去哪。

她说东京。你以为去郊游呢?你东西没理好。

我看了看墙角的纸箱。那箱子里装着星途传媒发的年度红人榜纪念奖杯,过气歌手沈溪送的自制专辑Demo碟,秦皎皎还欠我一张后援会徽章,孙浩那晚被捏皱又捡起来的假证照片。所有人和垃圾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现在可以带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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