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半岛酒店。
早上八点四十分,季明薇派的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今天的司机换了人——一个穿黑西装的拉丁裔女人,四十岁左右,颧骨很高,眼神像鹰。她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不是意外造成的,是某种长期重复的动作磨出来的。季明薇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的。
车没有去昨天那座白色房子。它驶向相反的方向——比弗利山的另一侧,一条我从未去过的私人道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意大利柏树,树笔直,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道拱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跳跃成碎金。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蓝色的现代建筑。不像季明薇的私人宅邸那样张扬,这栋楼是刻意低调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哑光的黑色大门和一个隐入墙体的摄像头。车停的瞬间,摄像头亮了一下。门自动开了。
“沐女士,”司机替我拉开车门,“会议室在三楼。电梯直达。”
电梯是玻璃的。它穿过一楼的开阔展厅——墙上挂着几幅我认不出的当代画作——然后越过二楼的私人办公区,停在三楼。门打开的瞬间,一条长长的走廊横在我面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实木门。
有人站在门外等我。是段弈。
他没有带伞。今天他换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仍然不打领带,仍然带着那个专业的微笑。他微微颔首:“沐女士,谢谢你没有拒绝这次邀请。”
“我还没决定站在哪一边。”
“这正是季女士希望你来的原因。”他说,推开了那扇门。
会议室比我预想的小。一张深栗色的长桌,周围摆了十二把椅子,但今天只坐了五个人。落地窗占据整面墙,窗外是洛杉矶的清晨,晨雾正从山脚往上爬。空调的出风口细微嗡鸣。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我认出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是因为见过面,是因为看过太多关于他们的资料。
长桌最远处,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坐姿是那种让人觉得“这把椅子就是王座”的坐法——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在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没有任何装饰的银戒指。松岛枫。本影后。歌舞伎世家松岛流的第十一代传人。她穿一件黑色的和服式外套,领口露出一点暗红色的里衬。她的脸比银幕上看起来更瘦削,颧骨下面的阴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在翻一份文件,手指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在读经。
松岛枫左边的座位空着。右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剪裁极简的白色西装,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耳垂上戴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整齐地发白,脸上有细密的皱纹,但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精心布置过的——不显老,显阅历。Emily Chen。华裔影后,奥斯卡投票权持有者,同时也是某政治行动委员会的联合主席。她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茶已经冷了,旁边摊着一本便签纸。便签纸上画了一只蝎子——尾巴高高翘起,螯钳张开,线条利落得像刻上去的。
长桌中央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他转过来的时候,椅子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韩国影帝朴正勋。他的脸比韩国电影里看起来更严肃——不是冷酷,是那种被太多人依赖之后不得不维持的严肃。他和易准不一样。易准是被人爱的,他看起来像是被人需要的。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咖啡已经冷了,表面凝了一层薄油。
段弈引我走向长桌的另一端,示意我坐在与松岛枫正对的位置。
“那是观察位。”他说,“今天你不需要发言。但如果你看懂了什么,季女士希望你能记录下来。”
“记录什么?”
“任何你觉得不该同时出现的人,同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他说完退到墙角,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再出声。
门再次被推开。季明薇走进来。她没有走正门——这间会议室还有一个侧门,隐藏在墙板后面。她换了一套衣服,昨天的亚麻衬衫换成了黑色的丝质衬衫,头发也不再随意挽着,而是梳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的气场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在水池边,她是故人。今天在会议室里,她是盘手。
没有人站起来。但空气变了。松岛枫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瞬。Emily把手里的便签纸翻了过去。朴正勋抬起头,把冷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表态,不是渴。
季明薇在长桌的首位坐下。
“诸位,”她说,没有任何开场白,“今天是《深渊》第一次非正式统筹会。出席的人不全。泰国方面没来——他们不方便和美国同席。香港的代表还在等我们确认档期。中国内地——大家从热搜上应该看到了,现在不是进组的最佳时机。”
她顿了顿。
“但这不影响我们今天要达成的目标。我要请诸位在今天会议结束时,确认一件事:这部电影能开机,并且不会在任何一个环节被非创作的因素打断。”
她把目光转向我。
“我请了一位顾问。她不是资本方,不是主创,不是任何人的代言人。但她会决定——我们什么时候该坐下来谈,什么时候不该见面。如果有不愿意被星盘检视的方,请在会后单独跟我沟通。但如果你留下来了,就默认接受一切解读。”
松岛枫第一个开口。
“季桑,”她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本的出资方认为,这不是一部适合在东京电影节首映的电影。他们担心题材。”
“不是担心题材,”季明薇说,“是担心他们的韩国伙伴。这件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
松岛枫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朵樱花——我看不清,但她的重复动作透露了一切:不是紧张,是控制。她在用这个内嵌的仪式防止自己说多余的话。
Emily Chen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松岛枫明快得多,带着美式英语那种直来直去的节奏,但措辞里留着中式语法的底子。“我这边简单。我的方只有一个条件——白露必须演女主角。”
我握着笔的手僵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到的试镜现场,”Emily继续说,语气像在谈论一件刚到货的艺术品,“基础条件很好。骨架、脸、镜头适应性都是顶级的。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弧光。她没有在镜头前表现过自己。所以她的那个角色可以有弧光。我们找不到第二个能在镜头前一无所有的人了。”
一无所有。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怜悯。只有估价。像是在描述一块未经切割的玉石——不是因为玉石本身有价值,是因为它能被切割成买家想要的形状。
我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空白笔记本。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白露。被Emily Chen评估为“镜头前一无所有”。需要让她知道自己在被这样评估吗?——现在时机不对。先观察。
我继续写:松岛枫。太阳摩羯,月亮天蝎。控制力极强,但有隐藏议题。戒指是她的个人仪式。Emily Chen。太阳狮子,月亮摩羯。政治人格与商业人格双轨运行。画蝎子是潜意识投射——她可能在画季明薇。朴正勋。太阳天秤,月亮摩羯。被责任感驱动,目前处于沉默观察阶段。韩国方可能另有打算。
写到这里,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松岛枫的目光。
她正在看我。
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长久的、安静的观察。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某种确认。
这时季明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晨雾正在变薄,洛杉矶的天际线从雾气中浮出轮廓,远处有好莱坞山的白色大字若隐若现。
“我说一个时间表。”她开口,“三天之内,我需要确认所有主演的档期。一周之内,所有资金方的代表要在一份联合意向书上签字。一个月之后,在东京开第一次正式立项会议。届时,沐女士会为那场会议出具一份完整的星象评估报告,评估范围包括会议时间、各方适宜度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节点。”
她转过身,“这份报告不是形式。如果她说这个季度不宜开机,我们就延后。她说谁的星象近期动荡过大,那个人就不能进组。这不是迷信——是让所有人都信。只有所有人信了‘只是按命在走’,他们才会坐下来。”
没有人反对。
我舔了一下嘴唇。
季明薇接着说,“诸位都认可的话,今天就算确立了评估机制的存在。”
Emily Chen先站起来。她把那张画了蝎子的便签纸撕下来,对折,塞进白色西装的口袋里。“我没意见。只是沐小姐——你测过你自己的星盘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你都打算用一样的标准衡量吗?”
“目前还没有。我会同步。”
她点点头,朝门口走去。松岛枫起身时几乎没有声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比我想象中要矮一点。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才发现在那层深水底下,有非常细密的、像是从未示人的暗纹。她没说话,但把手里的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封面上只有一行英文,加粗:The Abyss — Casting Notes (Confidential).
《深渊》选角笔记。机密。
然后她也走了。黑色的背影沿着走廊远去,像一小片从会议桌上割下来的寂静。
朴正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半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桌尾的我。“沐女士,”他的英语很正式,“你刚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说你还不知道站在哪一边。”
“是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这个里,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的人最安全。请不要失去这种状态。”
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议室只剩下我和墙角站着的段弈。他从暗处走出来,把我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季女士让我转达——下午茶取消了。这段时间都是你自己的。明天周六,也许你想去帕萨迪纳。她在那里安排了陈师的门徒等您。”
“为什么要等?”
“因为陈师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他顿了顿,“而你带的那个本子,可能需要一个收件人。”
他推开那扇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我低头看松岛枫留下的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字:角色·“渊”,候选人名单仅列一行——白露。备注:未经训练。未签约。未经上镜测试。星象评估待补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季明薇亲笔手写的批语:“空白即是一切。”
我收起纸页,走向门口。洛杉矶的天光涌入走廊。明天,去帕萨迪纳,见陈师的门徒。
走了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离某个答案近了。